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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隅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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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隅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残留的暑气,穿过临州综合学院教学楼的长廊,掀得教室后排的窗帘翻起柔软的微卷弧度。

讲台上的白瓷杯里,杭白菊的热气袅袅升起,又被穿堂风揉碎,散成几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清香。林晚垂眸扫过腕间的腕表,第二节公开课刚过半程,台下的学生却已歪歪扭扭倒了一片。前排的男生脑袋一点一顿,像啄米的雏鸡;后排更是散漫,徐旺仔的手机屏幕在昏沉的教室里亮得刺眼,指尖在玻璃上飞快滑动,连她投去的目光都未曾察觉。

这是林晚硕士毕业后留任学院的第一个学期。她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与藏青色半身裙,乌黑的长发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清亮,脊背挺得笔直,攥着粉笔的指节微微泛白。浑身上下都透着初入职场的青涩,却又裹着一份不容懈怠的认真。

指尖在黑板上顿滞半秒,她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提醒:“最后一排靠窗的同学,把手机收起来。”

教室里静了一瞬,不过是呼吸间的停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散漫。徐旺仔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屏幕上翻飞,仿佛未曾听见半点声响。林晚的眉峰倏然蹙起,提高了音量,清晰地唤出了名字:“徐旺仔,课堂上不允许玩手机。”

刻意压抑的哄笑丝丝缕缕漫开,徐旺仔这才慢悠悠抬眼。少年人的眉眼间盛着桀骜与散漫,眉梢轻挑,嘴角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撞在空气里:“老师,你的课这么无聊,谁听得进去啊。”

哄笑声瞬间炸开,肆无忌惮地填满了整间教室。林晚的脸颊骤然烧了起来,指尖的粉笔险些滑落。她从教鞭筒里抽出木质教鞭,轻轻敲了敲黑板,语气里裹着执教生涯里第一次的严厉:“徐旺仔,记旷课一次,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话音落下,徐旺仔嗤笑一声,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将手机往桌面上一搁,屏幕上的游戏界面赫然映入众人眼帘。林晚气得胸口发闷,胸腔里翻涌的愠怒几乎要冲破喉咙,正想再说些什么,下课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像一道赦免令,敲碎了她所有的坚持。徐旺仔抓起书包便往门外冲,路过讲台时,还故意撞了一下桌角,投来的眼神里满是挑衅。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林晚一人。夕阳的余晖斜斜地从窗棂间淌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讲台上的菊花茶早已凉透,杯底的菊花蜷缩成干瘪的模样,一如她此刻揪紧的心房。

委屈像是涨潮的海水,从心底漫上来,顺着眼角溢出的泪滴砸在教案上,晕开了一片黑色的墨迹。她想不通,自己熬了无数个深夜认认真真备课,站在讲台上兢兢业业讲课,怎么就成了学生口中“无聊的课”。那些曾被她视作信仰的教书育人,竟在这一刻变得如此狼狈。

回到单身公寓时,夜色早已如墨,将整座临州城裹得密不透风。林晚推开房门,将自己重重摔进布艺沙发里,积攒的委屈终于冲破所有防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读研时泡在图书馆的日日夜夜,台灯的光芒伴她熬过一个又一个课题;想起拿到教师资格证时的雀跃,指尖抚过红色证书的纹路,满心都是憧憬;想起站上讲台的第一天,她在心里默默发誓,要做一个受学生爱戴的好老师,要让自己的学术知识,照亮学生前行的路。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合衣躺在沙发上,意识渐渐陷入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嗡鸣骤然在脑海中炸开,如万千细针扎刺着太阳穴,意识被撕扯得昏沉。一句冰冷而机械的话语反复回荡,像是刻入灵魂的烙印,字字清晰:

女性的价值,在于生育与相伴的价值,学术成就只是人生的次要选项。

她想挣扎,想呐喊,想冲破这层无形的桎梏,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手指僵硬地抬起,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通讯录,精准地找到那个备注为“师兄”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温顺,与心底的抗拒形成尖锐的对立:“师兄,我不想教书了,我想去云城,给你当助理。”

电话那头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温和的声音,一如读研时那般,带着几分温润的沉稳:“想好了?教书不是你的梦想吗?”

“梦想不值钱。”她听见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漠然,仿佛那些曾为之奋斗的时光,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泡影,“我想去云城,跟着你。”

挂了电话,林晚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她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看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收拾行李,看着自己写下辞职信递到教务管理处,看着自己拿着高铁票,坐上了前往云城的列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树影、房屋、田野,都成了模糊的光斑,像她正在远去的人生,正在远去的、曾引以为傲的学术追求。

云城的风裹着江南特有的潮湿,扑在脸上带着黏腻的触感。高铁站的出口处,师兄立在人群中,白T恤配洗水牛仔裤,身姿挺拔,眉眼清隽,一如读研时初见的模样。他比林晚高两届,读研时两人同在一个研究室,是导师最得意的门生,学术天赋极高,却一心扎在科研里,二十八岁的年纪,连一场正经的恋爱都未曾谈过,仿佛科研才是他生命的全部。

“住我家吧,研究中心附近的房子不好租,我家有空房间。”师兄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妥帖。

林晚的身体点了点头,她的意识被困在躯壳里,只能任由自己被牵着,住进了师兄的家。那是一处阔朗的居所,装修走的是简约大气的风格,客厅的整面墙都打了书架,摆满了中外学术著作,墨香与木质的气息交织,成了这里最主要的味道。

师兄的作息刻板而规律,朝七晚十一,大半的时光都耗在生命科学研究中心里,偶尔在家,也只是坐在书桌前翻看文献,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林晚的工作,是做师兄的研究助理,月薪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这和她在学院当老师时的六千五相比,少了整整两千,而她所要做的,不过是端茶倒水、整理实验数据、清洗实验器材这些琐碎的事。

她的意识在躯壳里嘶吼——她是硕士毕业,寒窗苦读二十年,她有教书育人的能力,有独立做科研的本事,她不该拿着微薄的工资,做这些毫无技术含量的杂事。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每天准时起床,为师兄准备早餐,然后跟着他去研究中心,一丝不苟地整理那些杂乱的实验数据,将实验器材清洗得一尘不染,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师兄研究的课题,是《肾上腺素与机体应激唤醒机制的关联研究》,这个课题,他和他的团队已经研究了整整五年,投入了无数的时间与精力,却始终停滞不前。林晚看着研究中心里一排排的实验动物笼,看着那些鲜活的小生命在注射不同浓度的肾上腺素后,或是兴奋地乱窜,或是痛苦地蜷缩,最终一个个倒下,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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