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都走了留下一地鸡毛(第1页)
洛阳的春末夏初,本该是草木葳蕤、生机勃发的时节,如今却只剩一片被烈焰反复灼烤过的焦土与残骸。昔日巍峨的宫阙台阁,如今是黑黢黢的骨架,支棱在昏黄的天幕下。曾经车水马龙的街巷,化为瓦砾与灰烬混杂的丘壑,偶尔可见半截焦木突兀地指向天空。空气里早已没了初春的料峭寒意,反倒蒸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这热气裹挟着灰烬的焦苦、尸骸腐败的甜腥、以及若有若无、仿佛渗进砖石缝里的铁锈般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废墟之上,也压在幸存者的心头。凌云本以为,在曹操悲怆西追、孙坚悄然南归之后,那四世三公的袁绍、袁术兄弟,无论如何也会为了“盟主”的颜面与洛阳这片名义上的“战利品”,再多停留些时日。至少,该有些表面文章,扯皮一番善后,或许还会尝试拉拢他这个一路拼杀至此、竟意外成了留在洛阳的最后一位实力将领。然而,现实比预想的更为讽刺,也更仓促赤裸。几乎就在孙坚江东军扬起的烟尘尚未在南方天际完全消散之际,袁术便率先发难。他以“南阳军务紧急,暑热难当,粮草不济”为由——尽管谁都明白,真实原因是洛阳已被榨取一空,再无油水可捞,且他与兄长袁绍的矛盾已难以遮掩——堂而皇之地拔营。他带走的不仅是自己的南阳兵马,还有最后一批从废墟深处搜刮出的、勉强能算作“浮财”的零碎,旌旗招展,车马辚辚,南下返回他的南阳老巢,甚至懒得去向袁绍做一场敷衍的告别。袁术这一走,本就形同散沙的联军瞬间分崩离析。豫州刺史孔伷,本是清谈高士,见此情景,唯有捻须长叹,道几句“人心不古,国事堪忧”,便带着他那为数不多的部曲,萧索东归。河内太守王匡、广陵太守张超等实力本就有限的诸侯,眼见大树已倒,更怕在这闷热如蒸笼的是非之地多留一刻,便会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或是那收拾残局的替罪羔羊。于是忙不迭地收拾起行装,各引兵马,匆匆离去。就连一向以袁绍马首是瞻的冀州牧韩馥,也心中打鼓,既担忧冀州后方,又隐隐畏惧凌云这支北地精锐近在咫尺的威胁,匆匆向袁绍告辞,便引军北渡黄河而去。不过短短数日,曾经旌旗蔽日、鼓噪震天的联军营盘,便已空空荡荡。最后,只剩下袁绍这位“盟主”,几乎是光杆司令般站在洛阳废墟的中央,环顾四周,除了他自己的渤海嫡系与寥寥几支仍算亲附的兵马,竟再不见一路诸侯的旗号!连平日里簇拥左右、献策进言的谋士宾客们,此刻也静默了许多,眼神游移间,气氛在燥热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微妙与离心。继续留在此地?守着这片不仅毫无价值、反需投入海量钱粮人力来赈济安抚、且随着夏日逼近而日渐闷热污秽的巨型废墟?面对不远处凌云那支沉默却军容严整、透着一股塞外寒气的北地精锐?还有那几位被他“请”回、威望犹存却对自己明显疏离冷淡的前朝老臣皇甫嵩、朱儁?更别提那个身份极度敏感、如同烫手山芋的董白!更重要的是,渤海郡才是他的根基所在,而近在咫尺的冀州,韩馥暗弱,正是他袁本初展翅高飞、扩张势力的绝佳猎物,大好时机,岂能在这片废墟上空耗?利弊权衡,瞬息分明。袁绍很快做出了决断。他以“董卓西窜,宗庙蒙尘,联盟誓愿暂告段落,我等宜各归本镇,缮甲厉兵,蓄养民力,以待天时,再图国贼”为公开说辞,实则动作迅疾如风。兵马迅速整顿,从残破宫室和几处尚未完全塌陷的府库中搜罗出的最后一点金玉器皿、简牍卷轴被匆忙装车。他甚至没有与近在咫尺的凌云进行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告别会谈,只是在大军开拔前。派一名文吏送来一份措辞客气周全却内容空洞的文书,提及“共襄义举,感念同袍之谊,后会有期”云云,便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洛阳残破的城门,向北经河内,径直返回渤海而去。当凌云接到袁绍大军已然开拔的准确消息,信步登上洛阳北宫仅存的那段高耸台基远眺时。目之所及,唯有烟尘滚滚,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蟒,在愈发灼热的阳光下扭曲、蒸腾,最终融入北方昏蒙的天色里。昔日联军营寨驻扎之处,如今只余满地狼藉。被无数马蹄车轮践踏得泥泞板结的土地,散落丢弃的破败营帐、残破辕轭、以及辨不清原本面目的垃圾。几丛从瓦砾缝隙间顽强钻出的野草,也被踩踏得东倒西歪,蔫头耷脑,沾满尘土。转瞬之间,曾经号称数十万、誓要澄清寰宇的关东联军,竟走得如此干净利落,如此悄无声息,真如鸟兽投林,各觅栖枝!偌大的洛阳帝都废墟,除了那些家园尽毁、在闷热窒息的瓦砾间茫然哭泣、麻木翻寻或呆坐等死的百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竟只剩下他凌云这一支并非来自关东的兵马,以及他带来的那些被其他诸侯视为“累赘”甚至“麻烦”的存在——皇甫嵩、朱儁等一批失势却名望犹存的前朝老臣,身份特殊如随时可能引爆的董白。还有那数千在追击途中救下、已然无处可去、只能依附于他的难民与老弱。热风卷过,掀起地面的浮灰与余烬,打着灼热的旋儿,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废墟的低泣。凌云独自立于高台,玄色披风的下摆在带着浓重焦糊味与暑气的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后,郭嘉、戏志才两人默然肃立,额角与鬓边皆因这燥热而隐现汗迹,神情却俱是沉凝。“呵……”凌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飘散在热风里,听不出多少喜怒,更多是一种看透世情炎凉的洞然,以及一丝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嘲讽。“这便是所谓的‘共扶汉室,讨伐国贼’?大业未竟,私利未见分明,便已作鸟兽散去。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留下的,只有这满目疮痍,这日渐蒸腾的暑气,和这些……被他们弃若敝履的‘负累’。”郭嘉手中那柄羽扇轻摇,带来的凉意微不足道,他目光扫过台下废墟中蹒跚如蚁的人影,以及蒸腾扭曲的地气,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玩味,却也更添几分认真:“主公,他们带走的是看得见的兵马与浮财,留下的……却是看不见却更珍贵之物。皇甫公、朱公,天下名将,国之柱石,虽暂时困顿,其声望足以凝聚一方忠义人心。这些流离百姓,眼下虽显孱弱,却是扎根立本的生民根基。至于那位董小姐……”他羽扇稍顿,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在此众目睽睽、又值暑热烦闷之际,她的存在,尤为特殊,安置之法,需格外审慎,既不可轻纵,亦不可苛待,其中分寸,或许正是关键。”戏志才接口,语调冷静如常,只是因炎热而语速稍缓,分析却愈发犀利:“袁本初急返渤海,其志必在鲸吞冀州。袁公路南归南阳,荆扬之地恐难平静。孙文台怀揣传国玉玺(无论真假)南下,江东局势或将生变。曹孟德虽受挫于荥阳,然此人心志坚毅,百折不挠,兖州一带,将来必是其用武之地。天下分崩离析之大势,已由今日洛阳之散场而彰明较着。我北地幽并,暂无边陲烽烟之近忧,然盛夏已至,塞外胡骑惯于此时觅机而动,亦不可不预先绸缪,巩固边防。”荀攸则更侧重于眼下实务,他抬手用袖角拭了拭额角细汗,沉稳道:“主公,眼下最急迫之事,乃是稳住洛阳这残局。须立即派遣得力人手,清点幸存百姓户数人口,开放军仓,发放有限存粮,搭建荫棚,供应清水。并严令军中医匠巡查,防治因暑热、秽物可能滋生的瘟疫。同时,需明确告示,愿随我军北返幽并者,登记造册,承诺沿途供给食水,至北地后分配田宅、农具,使其有所依托。皇甫公、朱公等处,礼仪必须周全,可设简单宴席(需备清凉解暑之物),一则压惊,二则探问其意向。若愿随行,当以上宾之礼相待,咨以军政;若愿归乡或另投他处,亦赠予足额盘缠,派兵礼送,以示我方气度。至于董白……”话语至此,两人人目光皆悄然落在凌云身上。如何处理董卓的孙女,这个集仇恨、象征、潜在风险与微妙机遇于一身的特殊人物,如今已成为凌云必须独自面对、无人可以代劳的重大抉择。凌云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先投向西方,那是潼关、长安的方向,是董卓挟持天子与百官西遁的巢穴,一片未知的迷雾。随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台下废墟中那些在灼热地狱里挣扎的芸芸众生,最后。落向远处——那里有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被他的亲卫严密看守着,院中梧桐或许尚存几片绿叶,那位命运从出生起便不由自己掌控的少女,此刻正被困于其中,同样忍受着这洛阳的闷热与无尽的惶惑。“传令下去。”凌云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稳定,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燥热与沉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即以我北地都督、幽并朔方三州暂代安抚使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我军将暂驻洛阳,维持秩序,赈济灾民。愿随军北上幽并者,即刻于指定地点登记,我军保证沿途食水,抵达后授田安宅。第二,准备清凉宴席,为我‘敬请’而来的皇甫公、朱公等诸位国家勋旧压惊。言辞务必恭谨,礼数务必周全,探问其意愿。若愿同行北地,必奉以上宾,咨以大事;若欲归乡或另择明主,亦厚赠程仪,派可靠人马礼送出境,不可有丝毫怠慢。第三……”他略一停顿,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而专注,“加派人手,将董白所在院落严密看守,但需吩咐下去,饮食、饮水、起居之物务必充足洁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注意防暑降温,不得有任何短缺,亦绝不允许任何人惊吓、侮辱于她。待洛阳局势稍稳,诸事有了眉目……我自当亲自前去,见她一面。”命令既下,跟随凌云已久的北地军这台沉默而高效的机器,立即开始在这片被天下诸侯遗弃的闷热废墟上有序运转起来。军官们呼喝指挥,士兵们沉默执行,清点所剩不多的粮秣物资,搭建起简易却整齐的粥棚与遮阳凉棚。军中医匠带着助手穿梭于难民之中,救治伤患,分发辟秽防暑的草药,一队队巡骑开始沿着划定区域巡视,弹压可能出现的趁乱劫掠,维持着废墟之上最低限度的秩序与生机。而凌云,这位因缘际会、或者说被各路心怀鬼胎的诸侯们“默契”地留在最后收拾残局的北地雄主。在亲眼目睹了讨董联盟从大张旗鼓的兴起,到各怀私心的争执,再到如今悄无声息的溃散全历程后,终于独自站在了洛阳夏初的闷热与无尽灰烬之上。此刻,他手中所握的,似乎不再是千军万马的直接指挥权,而是一副骤然摊开在面前的、更加复杂微妙、牵涉更广的残局棋盘。棋枰之上,敌我难辨,得失交错,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诸侯们带走了显性的实力与眼前的财富,却将大义的名分、潜在的人才根基、苦难中亟待抚慰的民心。以及一个无比棘手却也蕴含着特殊价值的政治筹码,有意无意地“留”给了凌云。这废墟之上的烂摊子,究竟是一地甩不掉的鸡毛,还是一个于无声处听惊雷、潜龙在渊等待风云的?真正的答案,或许并不在那些已然远去的烟尘中,而就藏在这日渐酷烈的暑气之下,藏在洛阳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更藏在凌云即将落下的每一步棋中——尤其是,他即将与那位身系着仇恨、秘密与未知命运的少女,董白的会面。那扇门后的对话,或将悄然拨动未来天下棋局的某一根关键弦索。:()三国群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