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盟军散伙(第1页)
洛阳的残夜,尚未散尽的焦糊气息与初春的寒意交织,弥漫在临时清理出的馆舍庭院中。风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低咽,远处未熄的暗火在废墟间明明灭灭,像大地未合的伤口。曹操的居所灯火通明,他摒退了左右,独自在堂前负手而立,望着漆黑天幕上几颗寂寥的寒星。那星光冷冽而遥远,仿佛窥探着人间的离合与筹谋。日间在袁绍“行辕”中的那场激烈冲突,言辞如刀,几乎割破最后一丝同僚的情面。而更早些时候荥阳谷地那濒死的绝望与获救的庆幸,马蹄声、箭啸声、血汗气息,仍在他骨髓里颤栗。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言的决断——这洛阳,这联盟,已非久留之地。“去请凌使君,就说操备了薄酒,欲与使君……秉烛夜谈。”曹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穿透微凉的空气,落入侍从耳中。那“秉烛夜谈”四字,说得缓慢而重,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分量。不多时,凌云踏着清冷的月色而来,步履沉稳,袍角拂过沾染尘埃的石板。他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带随从,只有典韦如铁塔般静默地守在院门之外,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堂内,一灯如豆,晕黄的光圈勉强驱散一隅黑暗。两杯清酒,几碟简单的菜肴,俱是军中寻常之物。没有歌舞,没有闲人,只有两个同样年轻、同样心怀天下、却可能走向不同道路的枭雄,在这动荡时代的裂隙中对坐。空气中弥漫着微尘、旧木和一丝酒液清冽的气息。“乘风,请。”曹操亲自提起陶壶,为凌云斟酒,动作郑重而一丝不苟,清亮的酒液注入杯中,声响在静室里格外分明。两人举杯,对饮而尽。酒是凉的,带着春夜的寒意,入喉却仿佛化开一股灼热,直贯胸腹。曹操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凌云,没有了日间的激愤与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坦率的深沉,那深沉之下,暗流涌动:“今日荥阳谷中,若非乘风神兵天降,操已为塚中枯骨矣。此救命之恩,重于泰山,操没齿难忘。”他话语诚恳,眼神却清明锐利,并无寻常感恩者常有的那种卑微或激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凌云微微一笑,指尖轻抚微凉的杯沿:“孟德兄言重了,同袍相援,分内之事。纵无云至,以孟德兄之能,亦未必无脱身之策。”他语带保留,既承情,亦不将对方置于全然被动受恩之地。“同袍……”曹操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是啊,至少今日,你我还是‘同袍’。然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今日把臂,明日挥戈,古来多矣。袁本初之流,外宽内忌,优柔寡断,不足与谋。这联盟,人心早散,不过剩下一副空壳,散了也罢。”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阴影投射在案几上,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敲在寂静里:“乘风,操今日请你来,非仅为道谢。操是想告诉你,也是告诉自己——”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凌云的眼睛,仿佛要透过双眸直视其心底,“他日,若因时势所迫,你我所图不同,乃至兵戎相见,沙场对决……”短暂的停顿,使得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力量:“操希望,无论胜负生死,你我之间,还能像今夜这般,坐下来说话。纵是敌人,亦是堂堂正正之敌,是知晓彼此抱负、尊重彼此才略之敌。莫要……沦为袁本初、袁公路那般,只知争权夺利、全无格局器量之辈。这乱世,需要对手,也需要懂得对手之人。”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剥去了一切华丽的辞藻与虚伪的客套。既是曹操对凌云救命之恩与卓绝实力的认可与尊重,也是他对自己未来道路的一种近乎悲壮的宣言。他在为可能的对立预设底线,划定一种属于英雄的、近乎仪式般的对决规则,也在为这份乱世中难得的、超越阵营藩篱的“相知”留下一个微弱的期许,如同风中残烛,却执着地亮着。凌云静静地听着,心中亦不免波澜微起。眼前的曹操,既有刺杀董卓时的孤勇,有发起讨董檄文时的锐气,有追击溃敌时的决绝,也有此刻流露出的、对真正对手的敬重与对自身道路的清醒。复杂、矛盾、真实,这才是那个日后能挟天子、扫群雄、奠定北方基业的曹孟德。他举起酒杯,与曹操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声音平静而坚定,如磐石:“孟德兄今日之言,云记下了。他日若真有各为其主之时,云必不忘今夜之约。战场之上,各凭本事,绝不留情;战场之下,亦愿能与孟德兄,煮酒论英雄,纵论这天下兴衰、人物风流。”“好!好一个‘煮酒论英雄’!”曹操眼中精光爆射,仿佛有火焰被点燃,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一份沉重的承诺与惺惺相惜的豪情。,!“有乘风此言,操便放心了。这洛阳……残垣断壁,豺狼环伺,已无甚可留恋。是该走了。”两人又谈了些对时局的看法,对董卓龟缩关中后,西凉军力犹存、关东必然离心、州郡各自为政的格局推演,直至夜深。烛火渐短,蜡泪堆积。凌云告辞时,曹操亲自送至院门,手扶门框,望着凌云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沉稳的步伐逐渐融入更深沉的夜色,背影最终被黑暗吞没。他久久伫立,春夜的寒风吹动衣袍,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思索。翌日清晨,当酸枣诸侯们尚在梦乡回味昨夜宴饮,或为今日即将召开的、注定扯皮推诿的“善后会议”如何争夺利益而烦恼时。斥候匆匆闯入袁绍大帐,带来了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曹操已率领其残部及部分愿意跟随他的将士,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拔营,离开洛阳,向东而去!未向盟主袁绍辞行,只留下一封简短的文书,声称“兖州境内有黄巾余孽复起,流窜郡县,荼毒生灵,绍身为兖州人士,又蒙朝廷委以刺史之任。心急如焚,急需回镇剿抚,以安乡梓。军情紧急,不及面辞,伏惟鉴谅,就此别过。”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袁绍这个名义上的盟主脸上!不辞而别,轻描淡写,意味着曹操彻底无视了袁绍的权威,也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宣告了这场轰轰烈烈的讨董联盟事实上的瓦解。文书虽提及“军情”,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离去的借口。袁绍闻报,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气得胡须乱颤,抓起案上心爱的羊脂玉镇纸,狠狠摔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玉石四分五裂!“曹阿瞒!安敢如此辱我!”他低声咆哮,胸膛剧烈起伏。然而,暴怒之后,却是无可奈何。曹操新败于荥阳,麾下兵微将寡是事实,但他刚刚冒死救回皇甫嵩、朱儁两位名臣元老,占着道义高地。若此时强行派兵阻拦或发檄文问罪,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窄,不能容人,更失天下士人之心。袁绍只能咬牙将这口恶气生生咽下,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热炭,心中对曹操的芥蒂与怨恨,却如毒藤般疯长。然而,曹操的离去,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打开了一道危险的闸门。紧接着,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在洛阳残存的诸侯圈子里暗地里飞速流传、发酵——传国玉玺!那象征着天命所归、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并未随董卓西去长安,也未毁于洛阳冲天的烈焰,而是……。疑似在清理皇宫废墟时,被率先攻入汜水关、又最早进入洛阳的江东猛虎孙坚所得!这消息不知从何人口中最初漏出,却说得有鼻子有眼。孙坚麾下兵士在清理南宫某处井中尸体时,发现一宫女颈系锦囊,内藏玉玺,孙坚得之,秘而不宣,严令知情者封口,欲携此重宝归返江东,以图大事!虽然孙坚及其心腹如程普、黄盖等人极力否认,怒斥此为董卓余孽或别有用心者散布的谣言,意在离间联军,构陷忠良。但联想到孙坚攻破汜水关后,便有意无意与联军主力保持距离,以及他近日来明显心神不宁、加紧整顿部属、收拾行装的种种表现。这空穴来风的谣言,便显得格外“可信”,直指人心最深的贪欲与猜疑。一时间,洛阳残存的诸侯圈子暗流汹涌,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平静,底下却是波涛诡谲。羡慕、嫉妒、猜忌、警惕、乃至隐秘的杀意……种种复杂难言的目光,如芒在背,聚焦于孙坚的营地。袁绍、袁术兄弟更是心中警铃大作。袁绍想的是:若玉玺真在孙坚手中,他这个盟主、四世三公的领袖,岂非成了笑话?袁术想的是:孙坚一介武夫,也配拥有天命象征?此物当归我袁氏!玉玺的传闻,像一颗火星,溅入了本就干燥的乱世草堆。孙坚敏锐地感受到了这骤然增加的无形压力与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营地周围不明身份的游骑多了起来,往来传递消息的使者神色也变得微妙。他知道,此地已成是非之中心,凶险之地,绝不能再留了!无论玉玺之事是真是假,唯有尽快回到江东,回到自己的根基之地,拥长江之险,抚吴会之众,才能再做长远图谋。于是,在曹操离去后不过两三日,孙坚也以“江东不稳,旧部生变,山越蠢动,急需回镇安抚”为由,向袁绍(几乎是最后通牒式的通知)提出辞行。袁绍本欲假意挽留,或设宴试探,但孙坚态度坚决如铁,言辞间已无多少客套,麾下江东子弟兵更是刀出鞘、弓上弦,秣马厉兵,一副随时准备开拔、遇阻即战的强悍架势。袁绍既无强留的实力与充足理由(孙坚破汜水关确有大功,且理由冠冕堂皇),又深深忌惮那不知真假的玉玺和孙坚及其部下那闻名天下的悍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只得勉强应允,在送行时说了些“文台镇守东南,绥靖地方,亦是为国分忧,望早靖边氛,再图王业”的干巴巴的场面话,眼神却闪烁不定。孙坚行事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决议既下,当日便率领江东军,带着从汜水关和洛阳“收集”到的一些辎重、财物。浩浩荡荡离开洛阳残破的城墙,取道东南,直奔故乡富春而去。他的离去,带走了联军中最后一支真正能打硬仗、有明确战术目标、作风顽强的骨干力量。短短数日之内,曹操东归兖州,孙坚南走江东。讨董联军中最为耀眼、也最具实干精神的两大支柱,相继抽身而去。剩下的,便是以袁绍、袁术兄弟为首,夹杂着韩馥、孔融、张邈、刘岱、桥瑁等或实力不济、或首鼠两端、或纯粹为刷声望而来的诸侯。守着洛阳这片巨大的、满是焦土与瓦砾的废墟,以及那句早已苍白无力的“共扶汉室”空泛口号。陷入更加无休止、无意义的争吵、猜忌、攻讦与暗中划分势力范围、互相使绊子的闹剧之中。联盟的精神早已死亡,如今连躯壳也开始分崩离析。凌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如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码。他知道,属于“关东讨董联盟”的时代,已经随着洛阳的烟火彻底落幕,成为史书上即将翻过的一页。接下来登场的,将是真正赤裸裸的群雄割据,弱肉强食,没有大义旗帜的遮掩,只有地盘、兵力、粮草与权谋的赤裸博弈。而他,也该带着此行的收获——救回皇甫嵩、朱儁所带来的朝野声望与人情、那意外卷入命运漩涡的“战利品”董白及其可能的价值、以及成功布下、指向黑山张燕的那步暗棋——返回北地了。那里有他相对稳固的幽并根基,有他忠诚练达的部属,有他精心规划却尚未完全展开的治政蓝图。洛阳的冲天火焰与遍地废墟,诸侯的匆匆离散与勃勃野心,都将成为他前行路上深刻的背景与永恒的警示。该回去了。北方的天空,或许更广阔。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承载着太多辉煌与伤痛的洛阳土地,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自己的营地,走向北归的道路。身后,残阳如血,又一次将断壁残垣染成暗红,仿佛祭奠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三国群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