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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备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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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二十分,林志华到了诺洛训练基地。停车场里停了不少车,但基地本身很安静,安静到他下车之后,第一个听到的声音不是人声,而是风穿过训练场边那排杨树的声音,叶子还没长齐,稀稀拉拉的,风声就显得特别空旷。门卫老托马斯看到他,从小屋里探出头,用意大利语打了声招呼,顺手把栏杆抬起来。林志华点了点头,把车开进去。他在这里停车的位置,是最靠里的一个,紧挨着一棵不知道什么年份种下的老橄榄树,树干很粗,树皮是那种深灰色,有很多纹路,像是把什么东西刻进去了又风干了。他每次停在这里都会看一眼那棵树,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棵树在这个地方待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比俱乐部的历史还长,这让他觉得某种程度上的安心。他下车,把外套穿上,往主训练场走去。走了一半,听到了球的声音,皮球击打草地的闷响,隔着一道矮墙传过来。主训练场上,加图索已经在了。但今天的训练不是全队训练,场上只有六个人。苏宇亮,萨勒马克尔斯,还有四个林志华叫不出名字的年轻球员,都是从梯队里临时抽调上来配合训练的。加图索站在中圈附近,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但他没有在看战术板,而是在看场上正在进行的一组练习。练习的内容是这样的:苏宇亮在左路持球,对面两个梯队球员封堵,一个逼近,一个保持距离看守内切路线,苏宇亮需要在两个人的夹击里找到出球点,或者用个人能力突破其中一人。不复杂,是基本的边路对抗练习,任何青训阶段都会做的东西。但苏宇亮做这个练习的方式,让林志华停住了脚步。他没有急着启动,而是先停了将近两秒,用这两秒时间把对面两个人的站位看了一遍,然后假动作向内,逼得靠近的那个人重心移动,再顺势向外加速——但没有完全走外路,而是在外路突破了半步之后,突然回拨,把球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整个人跟着穿过,出球之后已经把两个防守人都甩在了身后。干净,快,而且那两秒钟的停顿完全是刻意的——他在用那两秒读防守,不是在犹豫。加图索没有鼓掌,也没有叫好,只是在苏宇亮完成动作之后,侧过头来看了林志华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看到了。林志华走过去,在加图索旁边站定,没有说话,继续看场上。苏宇亮重新拿球回到,再做一次,这一次两个防守人换了站位,更靠近内侧,把外路让得更开,诱他走外路再夹击。苏宇亮又停了那两秒。这一次他没有用假动作,而是直接走外路,但走了两步之后,在对方夹击快要完成合围的那一刻,把球挑传到了肋部位置,给跟进的萨勒马克尔斯喂了一脚。萨勒马克尔斯接球,没有停顿,直接起脚,皮球打在移动的球门左柱弹出。再来。加图索说。声音不大,但清晰。苏宇亮跑回去,重新拿球,重新开始。林志华在旁边站了大约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加图索换了三种防守站位,每一种苏宇亮都要做六到八次,直到加图索对这个处理方式满意了,才换下一种。中间有两次苏宇亮处理失误,球被防守人断掉,加图索没有停下来讲解,只是说了一个字:再来。第二次失误之后,苏宇亮有一瞬间站在原地,用手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整理某种情绪。时间很短,大概两三秒,然后他重新跑回,拿球,再做。林志华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这个孩子,有一种他在很多年轻球员身上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不是天赋,天赋他有但不是顶尖的,而是某种处理失误的方式——他不会把失误带进下一次尝试里,每一次都是新的开始,前一次失败了就放掉,重新来。这不是技术,这是一种性格里的东西。训练结束,苏宇亮跑过来,脸上有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呼吸稍急,但站得直,眼神清醒。老板。他说。不错。林志华说,那个两秒的停顿,是莱奥教你的?苏宇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莱奥说,看清楚比动快更重要。他说得对。林志华说,但下一步你要练的,是把那两秒压缩到一秒,然后再压缩到半秒,让它变成本能,而不是刻意的停顿。怎么练?大量重复。林志华说,然后看了加图索一眼,你们教练说了算。加图索已经在跟助理教练说话,听到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抬手摆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苏宇亮去喝水,林志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这里离主训练场的边线大约有五米,是个很普通的铁制长椅,椅背上有一些凹陷,是经年累月被人靠出来的形状,绿色油漆在某几处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生锈的铁色。,!他在这里坐过很多次,通常是来看训练,看完就走,很少真正坐下来待一会儿。今天他坐下来,没有立刻起身的意思。加图索打发走助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腿叉开,双手撑在膝盖上,跟林志华一起看着场上正在自由练习的几个年轻球员。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加图索用意大利语说,指了指远处还在练习的苏宇亮,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大部分到了这个级别的赛场,会因为各种原因废掉。但他不会?林志华说。说不准,加图索停了一下,但他有一个优点,是其他人很难教出来的。什么优点?他不贪。加图索说,你看今天这个练习,他做到的处理方式,永远是最够用的那个,不会多一分。年轻球员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在已经能过人的情况下再加一个多余的动作,想让过人显得更好看,结果弄丢了。他不做这个。林志华点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缺一样东西,加图索继续说,就是你今天说的那个——本能。他现在的处理是想出来的,不是感觉出来的。在联赛里够用,但欧冠的对手给他的时间,比联赛里少一半。需要多久?加图索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考量,不是敷衍式地回答。如果正常,他说,两年。现在呢?现在,能用。加图索说,但是有上限。我知道。林志华说,我没有指望他现在就是成品。那就没问题。加图索靠回椅背,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大概的意思是,那就让他继续长。场上,苏宇亮已经停下来,坐在草地上喝水,仰着头,眼睛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三月的天空还是偏灰,但光线比上周亮了一点,那种薄薄的灰里透着一点白,不像冬天的沉,更像是积雪开始融化之后的那种颜色,说不上暖,但也不冷了。五点半,训练基地开始陆续散场。哈兰德是最后一批走的,他换完衣服出来,看到林志华还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说:老板,我今天三十七个折返跑,新纪录。加图索的要求?不是,哈兰德咧嘴笑,我自己加的。曼联那场比赛,我要在体能上把他们压死。林志华看着这个高大的挪威人,说:别伤着。我不会伤的,哈兰德说,然后认真地补了一句,老板,我今天看了曼联上一场比赛的录像。有什么发现?他们的中后卫,马奎尔,防空中球是真的好。哈兰德说,脸上有一点点认真的皱眉,但转身慢。第一步慢。如果能在他身侧起步,他追不上我。林志华点了点头,说:把这个跟加图索说,看他怎么设计跑位。已经说了,哈兰德说,他让我明天再演示一遍,他要看角度。哈兰德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大步往停车场走去,背影是那种毫不掩饰的自信,走路带着一点轻微的前倾,像是永远在加速的前兆。林志华看着他走远,在心里想了一秒。哈兰德这个人,有时候让他觉得某种程度上的轻松——不是因为省心,而是因为这个人的野心和他的能力是匹配的,不像有些球员,期望值高过实际,处理起来才费劲。他对曼联的研究,是真的在做,不是说说而已。这种态度,让林志华觉得值。傍晚六点,他开车回家。路上绕了一段远路,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太快到家,想多开一会儿。米兰的傍晚,开车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不是因为路况,而是因为光。六点前后的米兰,有一种很特殊的光线,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但还没有完全落,整个城市被一种橙色和粉色混在一起的光覆盖,建筑的颜色被放深了一两个色度,本来是米白的墙变成了暖黄,本来是灰色的石板路变成了金棕。这种光大概只持续二十分钟,然后就消散了。林志华在这段路上开了大概十五分钟,把窗户摇下来一道缝,让那个光里带着的薄薄的空气进来,有一点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某家餐馆飘出来的食物的气味,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熟悉的那种。他想起了今天上午苏婉儿说的那句话,说来米兰是为了费里尼。他不知道费里尼,但他知道这种光。他在米兰住了这几年,这种傍晚的光是他最难用语言描述的一个细节,不算壮观,也不算独特,罗马有,佛罗伦萨也有,可能欧洲很多城市的傍晚都有类似的光,但在米兰看这个光,有某种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的感觉,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个城市在这二十分钟里,把某种平时藏着的东西稍微漏了一点出来。他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对面一家小酒馆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大,夹杂着笑声,说的是意大利语,他没听清楚说了什么,但语气是那种喝了酒之后放开了的状态,很松,很真实。,!绿灯亮了,他把车开走,那段笑声就留在那个路口了。到家,苏婉儿在厨房。豆腐汤的气味已经出来了,是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清淡,不像米兰平时的食物那么浓烈,轻轻的,像是把一件很素的东西放在一个很有味道的房间里,反而显出了那件东西本身的质地。怎么样?苏婉儿从厨房里喊,训练那边。不错,林志华把外套挂好,走向厨房,苏宇亮有进步。是吗,苏婉儿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没有回头,他这孩子,我觉得踏实。你见过他几次。两次。苏婉儿说,一次是你带他来参加俱乐部的活动,一次是在基地门口碰到。但两次都是一样的,很安静,不乱说话,对你态度也正常,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感觉。这个细节你都注意到了?我一直注意这些的,苏婉儿把火调小,转过身,你带来的人里,有些人当着你的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能看出来。苏宇亮不是这样。林志华在厨房门口靠着,看着她重新转过去继续搅汤,说:你这双眼睛,有时候比我厉害。当然,苏婉儿说,语气轻松,你只看数据和能力,我看人。那你看加图索怎么样?苏婉儿想了一下,说:加图索这个人,外表很凶,但他做的每一件事,底下都有一个很稳的东西,不飘,不自私。她停了一下,他在乎这支球队的方式,跟在乎自己的方式是一样的,这种人,靠得住。林志华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存下来,没有说什么。汤快好了,苏婉儿让他去摆碗筷,他去摆了,两个人把桌子收拾好,饭端出来,坐下。豆腐汤里有意大利的菠菜,还有一点切碎的番茄,配了一点点姜,那个清淡的气味里有一丝辛,不呛,只是在清淡里面托了一下,让那个清淡不显得空。怎么样?苏婉儿问,看着他喝了第一口。好喝,林志华说,这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喝,那个姜放得准,多一点会抢,少一点撑不住。我放了三遍,苏婉儿说,第一次放多了,全部倒掉重来,第二次少了,又加了一点,第三次才对。你倒掉重来过一次?苏婉儿说,脸上是一种很坦然的表情,做不好就重来,没什么的。林志华低头喝汤,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做不好就重来,没什么的。他想到今天训练里苏宇亮失误之后的那两三秒,也想到自己接手米兰最初那段时间,有几个转会窗口真的判断失误,买贵了,或者买了不合适的,当时也是这么处理的——倒掉,重来,继续。可能这是一种比很多道理都朴素的道理,朴素到不值得专门说,但每次真正遇到的时候,需要的其实是这一句。婉儿,他说。意大利语,今晚从哪里开始教?苏婉儿放下汤勺,看了他一眼,带着某种不掩饰的高兴,说:从你用得最多的那些话开始。哪些?比如,这个交易取消她掰着手指头说,用意大利语念了一遍,还有,把他给我叫来,还有,我不管,结果我要林志华笑了,说:这是你心目中我最常说的话?是你最常说的话,苏婉儿重新拿起汤勺,语气一本正经,我认真观察过。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窗外,米兰的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路灯把楼下的小街照得橙黄,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清晰,然后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吃完饭,苏婉儿真的取出了一本意大利语教材,摆在餐桌上,翻到第一页。教材是她自己用的那一本,有很多地方折了角,一些句子旁边有她用铅笔标的注,密密麻麻,有些是中文,有些干脆是她自己发明的符号系统。林志华坐在她对面,看着那本被翻烂了的教材,想了一下,说:你学这个学了多久了?从搬来米兰开始,苏婉儿说,大概两年多。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日常交流没问题,她说,但如果是非常快的口语,或者是老人说的方言,我还是跟不上。她顿了一下,上次去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头跟我说了很长一段,我一句话都没听懂,但我看他的表情,他是在说他家的鱼是今天早上刚到的,特别新鲜,我点头说了句好的谢谢,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林志华笑了,说:但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不知道,苏婉儿说,但结果是一样的,我买了他的鱼,他卖出了他的鱼,大家都很满意。这是外交思路。这是生活思路,苏婉儿纠正他,然后把教材推过来,好了,第一课,你跟我读这个。意大利语课上到九点半,林志华放弃了两次,被苏婉儿重新拉回来了两次。不是因为学不会,而是因为意大利语的发音规则对他来说有一种奇怪的挑战,那些双写辅音,那些软化的规则,那些他每次以为读对了结果苏婉儿还是摇头的地方,让他产生了一种他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不太容易产生的受挫感。,!到九点半,苏婉儿说好了,今天到这里。林志华把教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你学会了什么?苏婉儿问,有一点点像在考学生,但语气是温和的。我学会了说谢谢,林志华说,说对不起,说请问厕所在哪里,以及,他停了一下,说我叫林志华,我在这里住了几年,但我的意大利语还不够好。后面这句是你自己加的。是我自己加的,他说,但我觉得用得上。苏婉儿笑了,站起身开始收教材,说:其实挺好的,你发音比我想象的准,就是太用力,意大利语要放松,你说话的时候整个肩膀是紧的。我说话肩膀紧?开会的时候不紧,但学新东西的时候紧,苏婉儿说,大概是不习惯不确定的感觉。林志华没有说话,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不习惯不确定的感觉。这是真的。但他说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者说,他习惯的那种不确定,是他主导的,是他把变量摆在桌上之后做出的应对,而学一门语言的不确定,是完全在他掌控之外的,你读对了就是读对了,读错了就是读错了,没有策略可以绕过去,只能一遍一遍地重来,直到发音进到肌肉里,变成条件反射。这跟加图索说的那个一样——要从想出来变成感觉出来。语言是这样,足球是这样,也许很多事都是这样。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苏婉儿把厨房收好,回来,说:睡了?再坐一会儿,林志华说,你先去。苏婉儿没有多问,拿了本书,去卧室了。林志华坐在餐桌前,窗外的小街已经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去,然后消失。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罗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把青训改革方案的负责人叫来开个会,我有些想法要谈。然后给加图索发了一条:明天有时间吗,想聊聊第一回合的备战细节。加图索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随时。林志华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关了餐厅的灯,往卧室走去。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里面的龟背竹在窗边,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打在那几片宽大的叶子上,叶片是深绿色,有一种安静的光泽,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卧室的门。苏婉儿已经睡了,书放在枕边,灯开着,林志华轻轻把书取下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黑暗落下来,窗外的月光把窗帘映成一块浅灰色,米兰深夜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的一点风声,和楼下某家的水管里水流动的声音,细微,持续,像是这座城市在很轻地呼吸着。林志华闭上眼睛。欧冠第一回合,还有二十天。格雷泽的七十二小时答复期,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但这些事,此刻都在他身体之外,像停在桌上没有点燃的东西,等着明天被重新拿起来。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他的呼吸慢下来,慢慢地,变得均匀。窗外,米兰的夜安静地继续着。:()我来了米兰就不会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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