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平常一天(第1页)
林志华是在苏婉儿的电话铃声里醒来的。不是打给他的,是苏婉儿自己的电话,她的手机放在床头,震动声闷在枕头边,但足够把他叫醒。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米兰公寓的天花板是深米色的,上面有一圈欧式线脚,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线脚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边。他在米兰住的这套公寓,是搬来之后第二年买下来的,科尔索·维内基亚街区,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路,转角有一家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门的咖啡馆,馆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米兰老头,姓洛卡泰利,每天穿同一件深绿色围裙,见到林志华就叫中国先生,永远用意大利语,从不尝试其他语言,但每次林志华走进去,不用点单,他就知道要给他来一杯双份浓缩。苏婉儿在床的另一边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轻,是在努力不吵醒他的那种轻,但林志华已经醒了。他没有动,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说的是中文,听语气像是跟家里人打电话。……没事,挺好的,就是最近下雨多……他还好,忙……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然后是苏婉儿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林志华已经非常熟悉的那种南方口音,隔着手机还是絮絮叨叨的,说的是什么季节换衣服要注意、意大利的食物太油腻、要多吃蔬菜之类的话。林志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侧过头,看到苏婉儿坐在床边,侧对着他,睡衣的领口有点皱,头发没梳,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拿着电话,脸上带着那种跟妈妈讲电话时特有的、介于耐心和撒娇之间的表情。他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担心……对,他也很好,就是忙,你也知道……行了行了,我挂了啊,我这边刚起来……电话挂掉,苏婉儿回头,看到林志华已经睁着眼睛了。吵醒你了?没有。林志华撑起身子坐起来,是你妈?嗯,三天没打电话就开始担心了。苏婉儿把手机放下,伸了个懒腰,她问你了。问我什么?问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说上次跟她视频你脸色不好。苏婉儿说,语气里有一点点调侃,我妈很担心你。我跟她视频是什么时候?林志华想了一下,上个月?上个月中旬,你们聊了十分钟,你全程在点头。苏婉儿说,你根本没在听她说什么。林志华没有否认,只是说:我当时确实在想别的事。我知道。苏婉儿站起来,走向卫生间,边走边说,她还问,你们这次欧冠打到哪里了,问能不能买到票来现场看。你妈想看球?不是她想看,是我爸想看。苏婉儿推开卫生间的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一直说,有个女婿是足球俱乐部老板,到现在连一场比赛都没现场看过,太亏了。林志华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水声开始响,想了一下。叫他们来吧,欧冠第一回合,给他们留票。水声停了一秒,苏婉儿从门缝里探出头:真的?真的。苏婉儿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然后重新缩回去,水声继续。林志华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去洗漱。他们住的这套公寓有三间卧室,一个朝南的客厅,还有一个苏婉儿改造过的小书房。书房是她的地盘。林志华几乎从不进去,不是被禁止,而是那个小空间里有一种他不太愿意打扰的氛围——里面有苏婉儿从国内带来的书,有她在米兰各处买的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小物件,一个小小的投影仪,还有一盆她养了将近两年的龟背竹,现在已经长到快顶到书架的程度。林志华唯一进过那个书房的一次,是有一天晚上他找一份文件,推门进去,看到苏婉儿坐在投影仪前,正在看一部老电影,画面是黑白的,她手边放着一杯没动的茶,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安静,像是整个人都陷进了那个黑白的世界里去。他悄悄把门带上,那份文件找了另一个地方。后来他问她看的是什么,她说是费里尼的《八部半》,说是来米兰之后想重新看一遍。他问她看懂了吗,她说一半懂一半不懂,但不懂的那一半让她觉得很舒服。林志华当时没有说什么,但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很长时间。早饭是苏婉儿做的。她不是每天都做,忙的时候两个人就去楼下的咖啡馆解决,或者叫外卖。但今天是周四,苏婉儿没有安排,林志华上午十点之前也没有会议,算是难得的一个慢节奏早晨。她做了粥。不是意大利风格的任何东西,就是普通的白米粥,配了一点点咸菜和两个溏心蛋,摆在餐桌上,看起来简单得有点不像是在米兰。林志华坐下来,喝了一口,热的,稠度刚好。你在哪里买到咸菜的?他问。,!网上。苏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有个专门卖国内食材的华人商店,我上个月发现的,在科尔索布宜诺斯艾利斯街,不远。林志华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粥。你现在还会想家吗?他没有特别的理由问这个问题,只是问了出来。苏婉儿用勺子搅了搅粥,想了一下,说:有时候。不是很强烈的那种想,就是有时候突然觉得,要是现在能跑到楼下买一杯豆浆就好了。豆浆。林志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或者油条。苏婉儿说,米兰什么都好,但找不到真的油条。你可以自己炸。我试过一次。苏婉儿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不情愿,失败了,你不记得了吗?就是那次厨房的排烟扇一直响的那次。林志华想了一下,记起来了,那是搬来第一年的冬天,他回家的时候整个公寓里都是油烟味,苏婉儿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有白色的面粉,锅里有一截颜色奇怪的东西,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苏婉儿先笑了,说我觉得我可能买错面粉了。那次最后吃了什么?他问。叫了披萨。苏婉儿说,然后你说,以后想吃中国食物去唐人街解决。我说过这话?你说过。苏婉儿把溏心蛋夹开,但你自己肯定不记得了。你说话经常说完就忘。林志华没有反驳,因为这是实话。他喝完粥,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外面的小街上,有一个老太太正在遛一只体型很大的哈士奇,那条狗走路的姿势高傲得像在巡视领土,老太太跟在后面,被绳子拽着,走得有点辛苦,但脸上是笑的。婉儿,林志华看着那条狗,说,你有没有想过养一条狗?苏婉儿抬起头看他,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看到了那只哈士奇,噗嗤一声笑了。你不是一直说养狗麻烦吗?我是说过。林志华收回视线,但我最近觉得,家里有个活的东西挺好的。苏婉儿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认真在衡量这件事,然后说:可以考虑。但不要那种大的,我们出差的时候没人照顾。小的。橘猫。苏婉儿说,我一直想养橘猫。猫不是狗。猫比狗独立,我们经常不在家,猫更合适。苏婉儿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已经盘算过这个问题的笃定,而且橘猫性格好,不挑剔。林志华想了一下,说:行,你去找。苏婉儿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这件事还没定就太高兴显得幼稚,换了一种更平静的语气说:我先看看哪里有靠谱的。两个人继续吃早饭,没有再说什么,但餐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多了某种不太好形容的东西,轻巧的,暖的。早饭之后,林志华去书房拿了一份文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看。不是跟欧冠或者格雷泽有关的文件,而是一份关于米兰青训体系改革方案的内部报告,是俱乐部青训总监上周提交的,林志华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看。他慢慢翻着,偶尔在某一页的边缘用铅笔标注几个字。青训这件事,是他一直想做但一直被更紧迫的事情挤占的事。他买下米兰的时候,球队的青训体系已经萎缩得相当厉害——资金不足,教练流失,训练设施老化,更重要的是,整个青训体系的理念停留在上一个时代,没有跟上现代足球对球员的技战术要求。苏宇亮是个意外,或者说是一个在错误的地方成长起来的正确苗子,他不是米兰青训培养出来的,而是林志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从中甲联赛把他带来的。但林志华想做的事,是让这样的发现不再依赖偶然。他在报告里的一页上停下来,是关于与西班牙几支青训强队建立合作框架的方案,提到了巴塞罗那青训理念的引进,以及一套针对十二到十六岁年龄段球员的技术培养体系。他在这一页的上角写了三个字:值得谈。然后继续翻。苏婉儿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电脑,在他旁边坐下,打开开始做自己的事。她这段时间在翻译一本书,一本意大利作家写的关于米兰二十世纪历史的非虚构作品,出版社的朋友托她做中文版,她接了下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林志华低头看报告,苏婉儿低头看屏幕,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待在沙发的两端,偶尔有一人换一下坐姿,或者去厨房倒杯水,然后重新回来。这种状态,在他们的生活里很常见,但在林志华买下米兰之后变得越来越少,因为林志华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被俱乐部的事情拉走,很难真正安静下来在家里待一个上午什么都不说。今天是少见的例外。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苏婉儿突然说:志华,你看过费里尼的电影吗?林志华没抬头:没有。一部都没看过?一部都没看过。他想了一下,知道这个名字。你来米兰这么久了,苏婉儿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带着某种温和的不可思议,你知道吗,费里尼跟米兰的关系没那么近,他是里米尼人,但意大利电影跟这座城市……她顿了顿,算了,这个说起来很长。,!说吧,林志华终于抬起头,我今天有时间。苏婉儿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客套,确认完了,她把电脑放在茶几上,重新坐正,说:你真的想听?想听。于是苏婉儿开始说。她说费里尼,说《甜蜜的生活》,说那部电影里的罗马和那个年代意大利人的某种精神状态,说意大利电影的黄金时期和这个国家在那个年代的文化自信,说她第一次看《八部半》是大学时候在一个很破的放映室里,那时候她根本没看懂,只是觉得那个黑白的光影有某种说不清楚的吸引力,一直跟着看完了,出来之后在学校的操场上走了很久,也说不清楚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安静地待在里面,没有走。林志华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就是听着。苏婉儿说着说着,从费里尼说到了她翻译的这本书,说这本书里有一段写到了米兰在1960年代的城市变迁,说那个年代的米兰既是工业的又是文化的,是一座自相矛盾的城市,务实和浪漫在里面奇怪地共存,就像米兰人说话一样,可以在一句话里同时表达对美食的精确品鉴和对邻居家装修的强烈不满。林志华笑了一下。这个描述很准。他说,洛卡泰利就是这样,他给我做咖啡非常精确,但他讨厌对面那家新开的咖啡馆,隔一段时间就要在我面前发表一次关于那家馆子咖啡豆品质有多差的演讲。苏婉儿也笑了,说:洛卡泰利这个名字,很米兰。他们家在米兰住了四代了,他跟我说过。林志华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不是咖啡馆,是卖布料的。你们聊这些?苏婉儿有点意外,你不是每次进去都只是点单吗?有一次他主动跟我说的,林志华说,那天下雨,我进去等雨停,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就开始聊。你听懂了?大概七成。林志华说,剩下三成靠猜。苏婉儿笑着摇了摇头,说:你的意大利语什么时候认真学一学,现在跟人交流全靠七成加猜,多危险。够用。够用是最危险的。苏婉儿说,够用的意思是你永远停在够用这里,不会再进步。林志华想了一下,这句话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打算承认。那你帮我教?他说。苏婉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认真的?认真的。苏婉儿重新拿起电脑,那从今天开始,每天晚饭后半小时,我教你。你要是缺席一次,补两次。条件有点严。学语言就是要这样。苏婉儿说,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跟训练球员一个道理。林志华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头看他的报告。但报告看了两行,他停下来,说:婉儿。谢谢你跟我来米兰。沙发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苏婉儿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这话怎么突然说出来了。突然想说。林志华说,就说了。苏婉儿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变成完整的笑,只是某种温度轻轻升起来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来的?她说,我是为了费里尼来的。林志华笑了,低下头,继续看报告。上午十点半,林志华的手机响了。是罗西。他看了一眼苏婉儿,苏婉儿也看了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婉儿把视线重新放回屏幕,什么都没说。林志华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接电话。老板,拉方丹的背景查出来了。罗西说。他背后代表的,是一个卢森堡注册的私人股权基金,基金的实际控制人目前还没有查清楚,但从资金流向来看,这个基金在过去三年里,在欧洲足球资产领域有几笔规模不小的布局——葡萄牙有一支球队,比利时有两支,还有一支荷兰乙级联赛的球队。罗西顿了顿,这些球队的共同特点是,被收购之后,短期内都进行了大规模的转播权和商业版权重组。不是为了养球队。林志华说,是为了资产打包。我也这么判断。罗西说,他们买球队,是为了把球队的商业权益拆分重组,然后卖给更大的资本方。那格雷泽找他,林志华说,不是要通过他出售股权,而是想借他的资本结构,在出售之前做一次包装。罗西说,如果格雷泽手里的股权在出售之前,通过拉方丹的基金进行一次中转,价格就可以被抬高,而且可以规避一部分税务问题,同时在法律上制造出一个缓冲层,让后续的追责变得更复杂。林志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街,那只哈士奇已经不见了,老太太换了一条路线,街上只剩几个行人。罗西,你觉得,如果格雷泽拒绝我们的offer,选择走拉方丹这条路,我们有没有办法在他们完成中转之前,让这个操作失效?从法律层面,有一个角度可以用。罗西说,你持有曼联的控制权协议里,有一条关于重大股权变动的知情权条款,如果格雷泽在没有充分通知的情况下通过第三方基金进行股权转让,我们可以以违反协议为由,申请法律冻结,争取时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时间够吗?够堵住他们,但不够彻底解决。罗西停了一下,老板,说实话,最干净的办法还是让他们主动接受offer。拉方丹这条路太复杂,对他们自己也有风险,他们走那条路,不是因为那条路好,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放弃跟我们博弈的念头。所以关键是,林志华说,让他们觉得继续博弈的成本,比接受offer更高。马尔蒂尼在伦敦谈完之后,格雷泽应该已经在重新算这笔账了。林志华说,给他们时间算,不要催。罗西说,还有一件事,苏宇亮今天下午的专项训练,加图索说想请你去看一场,说有东西想让你亲眼见见。什么东西?他没说,只说让你去。林志华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的训练。我去。他说,安排好就行。挂断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米兰三月的风从街道的缝隙里穿过来,温度还是偏低,但比两周前暖了一点,有某种薄薄的湿意,像是春天在试探着往前挪。他想起苏婉儿刚才说的那句话——来米兰是为了费里尼。他不知道费里尼。但他知道的是,这座城市有一种他至今没有完全搞清楚的东西,在阴雨的缝隙里,在那些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在洛卡泰利端出来的那一杯不用点单的浓缩咖啡里,藏着某种他说不出名字但每天都能感受到的质地。不完全是:()我来了米兰就不会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