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锻锤之歌(第1页)
辰时,主仓的门板刚卸下,老乔治就踩着露水进来了。他手里捏着三封信,羊皮纸卷成细筒,用麻绳捆着,绳结上分别压着不同的火漆印——科隆是盾形章,巴塞尔是十字章,苏黎世是个教堂尖顶的图案。老乔治把这些纸筒往橡木桌上一搁,铜秤砣被震得挪了半寸。
“昨夜到的,三条线同时送信,像约好了似的。”老乔治的声音带着晨起的痰气,他清了清嗓子,“科隆的老克莱门斯要一百具犁头,五十把镰。巴塞尔的霍夫曼要八十套马车轴瓦,外加四十口铁锅。苏黎世那边更急,主教庄园的管事要一百二十把斧头和六十支长柄钩镰,说是修士们要加固围墙,预备乱兵。”
杨保禄拿起那封科隆的信,没拆,先在手指间转了转。“价码呢?”
“没谈价,只说越快越好,价由咱们开。”老乔治从腰带里掏出一块干饼子,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我问了送信的脚夫,说是从莱茵河沿岸一直到瑞士边界,凡是有点名气的铁匠铺,都被领主征了。征去干啥?铸剑、打盔、锻箭头。农具?没人做了。麦田要收割,犁要换,斧头要砍柴,全停着。农户急得跳脚,领主才不管,领主只要刀剑。”
杨定军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放凉了的麦粥,没喝。他穿着铁坊常穿的那件粗麻围裙,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铁锈和黄泥。“铁坊现在的产能呢?汉斯昨儿个跟我说,锻锤安上以后,日产能翻了倍,但人手还是原来那几个。要是接了这批单子,交货期怎么排?”
“所以我把你俩都叫来了。”杨保禄把信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不是小事。打仗是打仗,农是要种的。周边领地铁匠铺停工,农具缺口大,这是咱们的商机。但接了单,就是接了因果。咱们得先定个规矩,什么接,什么不接,怎么接。”
巳时,铁坊里的水力锻锤正在空转。汉斯让徒弟彼得把传动皮带松了半扣,锻锤的砧座一下一下空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谁在敲一面蒙了皮的大鼓。杨保禄和杨定军走进锻工棚时,汉斯正光着膀子,用一根铁钎通淬火池底部的渣子。池水浑浊,浮着一层黑紫色的油膜。
“正好,你们来了,我也有话说。”汉斯把铁钎往池边一靠,从彼得手里接过一条脏得发硬的擦布,抹了把胸口上的汗,“从上周开始,每天都有生面孔找上门。昨天来了一个穿锁子甲的,说是沃尔姆斯那边伯爵的军需官,开口就要两百支矛头,一百顶铁盔,还要三十把骑士剑。我说做不了主,让他找你们。今天一早又来一个,美因茨主教的人,要五十支长矛和二十面小圆盾,说是给雇佣兵用的。”
“你怎么回的?”杨保禄问。
“我说咱们铁坊专做农具,军器不会打。”汉斯咧了咧嘴,露出缺了半角的门牙,“那人还不信,说你们有锻锤,有水轮,这么大的本事,打几把剑算什么?我说水轮是浇地用的,锻锤是砸犁头的,不信你扛块地去,我砸给你看。”
杨定军嘴角扯了扯,没笑。“军器不能接。接了军器,就等于告诉洛泰尔和路易两边,咱们是铁匠铺子,谁给钱给谁打兵器。这不行。咱们盛京能立住脚,靠的是中立——不帮任何一方,只种地,只做农具。这个招牌不能砸。”
“可人家要是硬逼呢?”彼得站在汉斯身后,小声问。他已经出师两年了,个子长高了,胡须也密了,但说话还是带着学徒时的谨慎,“拿着剑来的,咱们拿锄头挡?”
“所以才要规矩。”杨保禄走到锻锤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根悬在空中的锤头。锤头是精铁铸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龟裂纹,是千百次撞击留下的印记。他回头看向汉斯,“三样东西,咱们照接:农具,犁头、镰、斧、锄头;器用,铁锅、马车零件、门轴铰链;防身,篱桩、门闩、修围墙用的铁件。这三样,来多少接多少,价格上浮三成。”
“三成?”汉斯挑了挑眉。
“三成。用粮食结,或者用硝石结,不收银币。”杨保禄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如今莱茵河沿岸,银币买不到粮,买不到硝,满天飞也是废纸。咱们收了粮,存仓;收了硝,入库。这才是实打实的。”
“不接的呢?”
“四样不接。”杨保禄竖起四根手指,“刀剑、盔、箭镞、甲片。凡是能直接穿在人身上杀人的,能直接射出去见血的,一律不接。谁来求都不接。有人问,就说咱们是农具坊,军器不会打,也没材料。要是有人拿刀逼咱们接,”他顿了顿,看向杨定山来的方向,“那就让你三叔去跟他说。”
午时,规矩定下来了。杨保禄让杨安远用拉丁文和德文各抄了一份,贴在铁坊门口和主仓门口。贴完告示,杨保禄没走,他在锻工棚里和汉斯、彼得、托马斯一起吃了午饭。午饭是妇人们送来的,一大桶麦粥,一筐腌猪油拌的黑面包,还有几截腌黄瓜。
“从今日起,铁坊三班倒。”杨定军掰着指头算,“汉斯你带第一班,巳时正到酉时正,八个时辰。彼得带第二班,酉时正到丑时正。托马斯带第三班,丑时正到巳时正。每班配四个帮手,两班轮换时交接清楚,炉温不能降,锻锤不能停。”
“人手够吗?”汉斯嚼着面包问。
“够。从纺车机房调两个熟手过来帮忙搬料、看火,不算技术活,出把力气就行。另外,格哈德那边有两个远瞳队员伤了腿,暂时上不了岗,我让他们来铁坊守夜看仓库,兼着帮忙推车。”杨定军看向彼得和托马斯,“你们两个出师了,各带一班,不是看你们手艺好,是信得过你们。锻锤比人手有劲,但它不会自己长眼,料放偏了,锤下来就是废铁。你们得比它多长两只眼。”
彼得和托马斯点头。托马斯是个闷葫芦,只会嗯,但手上的活从来不出错。
未时,第一炉料下了炉。汉斯亲自掌钳,把烧得通红的铁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砧座上。彼得扳动水轮的传动杆,锻锤在凸轮的驱动下轰然落下,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像谁往地上撒了一把金粉。铁坯在锤击下变形,延展,从一块厚实的方料,渐渐变成扁长的犁刃形状。汉斯的徒弟们在两侧用长柄钳子扶着料,随着锤击的节奏转动,每打三锤,翻一面。
杨保禄站在锻工棚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转身去了纺车机房调人。杨定军留在棚里,手里拿着一本炭笔账册,记录每块料的重量、出炉温度和锤击次数。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每一批铁器都有据可查,出了质量问题,能倒查到是哪一块料、哪一炉火的毛病。
申时,太阳斜到了西山头,锻锤声就没停过。水轮在河道里转得欢,河水涨了些,是上游远处下了雨,春汛的余波还在。杨宁从玻璃坊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给她父亲送凉茶。她今年虚岁十四,身量已经拔高,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裙子,辫子盘在脑后。
“爹,彼得师兄说他的班要到半夜,让我给他也留一罐。”杨宁把陶罐放在杨定军手边的木架子上,眼睛却盯着锻锤看。锤头抬起,落下,抬起,落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别靠太近。”杨定军头也不抬,“火星子溅到裙子上就是窟窿。”
“我不怕。”杨宁往前凑了半步,“爹,锻锤一天能打多少个犁头?”
“汉斯师傅这一班,八个时辰能做二十个合格的。三班倒,一天就是六十个。要是只做白坯,不做精磨,还能再多十个。”
“那科隆要的一百个,两天就能做完?”
“没那么简单。料要烧,要锻,要淬火,要回火,最后一道还得打三道印。哪一道都急不得。”杨定军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你那边呢?彼得的杯子做得怎么样了?”
“十一只都吹好了,正在退火窑里凉着。明天一早能出炉。”杨宁顿了顿,“大伯要的那些杯子,是用硝石换的?”
“嗯。换八桶硝石。没有硝石,咱们河对岸那些朋友来了,咱们就只能拿锄头招呼人家。”
杨宁没说话,只是看着锻锤又一次落下。当——铁与铁撞击的声音在棚子里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
酉时,换班了。汉斯把最后一炉料做完,淬火,放在水槽边沥水。彼得接班,带着他的四个帮手——两个是铁坊原来的学徒,另外两个是从纺车机房调来的熟手。彼得检查了一遍锻锤的螺栓,又看了看水轮的皮带,确认没问题,才下令升炉温。
汉斯走到棚子外面,一屁股坐在一根旧木头上,接过杨宁递来的凉茶,仰头灌了大半罐。他的须发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像一团乱草。
“老了。”汉斯抹了抹嘴,“从前在科隆打零工,一天锤十二时辰也不觉得累。现在带一班,腰就跟断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