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教皇换代(第1页)
穿越第50年十一月初二,盛京藏书楼。信使是从罗马方向过来的,走了整整四十天。他先在教廷的驿站换了七次马,翻过阿尔卑斯山时遇上一场早雪,在山口困了三天,到巴塞尔时靴底已经磨穿,又换了一双新靴才走完最后一段阿勒河谷。进门时,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右手的手指蜷缩在袖筒里伸不直,但左臂死死夹着那只封了红色蜡封的皮筒——筒口上的钥匙交叉橄榄枝印,是教廷圣库的标记。杨保禄从皮筒里抽出信纸时,手指顿了一下。纸是保罗常用的那种上等犊皮纸,但字迹不是保罗的——比保罗的字更拘谨,更工整,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卡洛曼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是保罗副手的笔迹。保罗现在不敢用自己的文书房发私人信了。”信的前半部分是官方辞令:教皇帕斯卡尔一世已于上月在罗马驾崩,经过枢机主教团选举,原拉文纳大主教尤金二世继位为新教皇。新教皇秉承上帝旨意,致力于整顿教会财政,清理历年积弊,其中就包括对各地方“圣库免税运输名录”的全面审查。后半部分是附言,笔迹换成了保罗的——显然是副手抄完后,保罗偷偷加了几行:“尤金二世陛下与洛泰尔皇帝陛下有旧谊,登基前曾受皇帝亲兵护送返罗马。现陛下身边有人进言,称北方某商号借教会之名行避税之实,有损圣库尊严。我已尽力周旋,但陛下要求该商号提供‘实质性的宗教奉献’以证明其虔诚,否则名录之事难以维持。望速谋对策,时间无多。”杨保禄把信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两端。窗外正在刮北风,把窗缝吹得呜呜响。“实质性的宗教奉献。”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翻译成人话,就是要钱。而且要的不是小钱,是能让教皇在枢机主教团面前说得出口的大钱。”“不止钱。”卡洛曼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尤金二世要的是姿态。洛泰尔在他身边安插了人,说盛京借教会免税通道走私军需——这是栽赃,但新教皇听进去了。如果我们只是送钱,等于承认了行贿。要送,就得送成‘虔诚的天主教徒对圣座的敬献’,让教皇能当众念出我们的名字。”杨定军站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把半圆锉。他开口时,声音比北风还低:“南线的硫磺和羊毛,还要走教廷通道。断了,铁匠坊和漂白工坊撑不过明年夏天。”“我知道。”杨保禄说,“所以不能断。卡洛曼,你去。”卡洛曼抬起头,白发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以什么身份?”“两个身份。”杨保禄说,“明面上,你是盛京的正式使者,代表阿勒河谷的商团,向新教皇敬献礼品,祝贺登基。暗面上,你是图卢兹侯爵的次子,一个流亡在北方的高级贵族,借盛京的船路和教廷搭上线。尤金二世不是傻子,他知道图卢兹的名字在法兰西和亚平宁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图卢兹已经没落了。”卡洛曼淡淡地说,“我的名字能打开宫门,但换不到实质性的让步。还得靠东西说话。”“东西我们给。”杨保禄转向杨定军,“工坊那边,能拿出什么?”杨定军把锉刀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用手指在信纸旁边点了点:“二十匹上等细布。彼得烧的红蓝双色玻璃杯一套。金币两百枚。这是盛京能承受的极限,再多,今年冬天的军费口粮就要吃紧。”“细布从哪出?”“主仓库存。”杨保禄说,“诺力别已经带人挑了两天。二十匹全是今年秋收前织的,用的是美因茨方向买来的上等羊毛,经纬密度每寸十三乘十一,比给克吕尼的还好一个等级。其中十匹已经按教廷司铎祭袍内衬的幅宽裁好了,用桐油纸包着,贴了三道印。”“玻璃杯呢?”“彼得亲手做的。”杨定军说,“一炉只出来两只合格的。一只琥珀红,一只钴蓝,两只套在一只鎏金铜托上,底座刻着‘盛’字。朱塞佩用他在威尼斯学来的法子,给杯口镶了一圈细金边。这是盛京玻璃工坊迄今为止最好的东西,拿出去说是拜占庭皇室用的,都有人信。”卡洛曼吹了声口哨,很轻。“朱塞佩肯给杯口镶金?那老狐狸平时连配方都不肯多写一个字。”“杨保禄亲自跟他谈的。”杨定军说,“这不是卖货,是买路。彼得和朱塞佩都懂。”“金币呢?”“盛京铸造的标准银币,在科隆钱庄兑的罗马金币。”杨保禄从桌下的铁箱里取出一只铅皮筒,筒口封着蜡,“两百枚拜占庭索里达金币,成色九成以上。在罗马,这是硬通货,比任何教皇的免税文书都好使。”卡洛曼接过铅皮筒,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的权力。“策略。”杨保禄说,“到了罗马,第一,不要主动提免税名录的事。让保罗提,我们在旁边听着。第二,尤金二世如果要我们表态支持洛泰尔,不接话。盛京是中立的商人,只卖货,不选边。第三,如果教皇提出要派人常驻盛京‘监督教会物资使用’,拒绝。这是我们的底线。宁可南线断了,也不在城里养教廷的眼线。”,!“断了南线,铁匠坊和漂白工坊撑不过明年。”杨定军提醒道。“我知道。”杨保禄的声音很平,“但养了眼线,盛京撑不过三年。两害相权取其轻。”卡洛曼把铅皮筒塞进皮袍内袋,又拿起那封信,对着烛光看保罗加的几行附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在铜烛台上堆起了一层黄白色的圈。“还有一条。”他说,“尤金二世如果要我们提供铁犁头或者细布给洛泰尔的军队呢?名义上可以是‘供给东方传教团的物资’,但实际上军一转手就上了战场。”杨保禄和杨定军对视了一眼。“给。”杨保禄说,“但给旧的、次的。就说好的要供应教廷,不能挪用。如果他坚持要好的”他顿了顿,“那就说盛京今年歉收,上等货已经全献给教皇陛下做登基贺礼了,军队那边只能等明年。”“拖。”卡洛曼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是你们杨家的老手艺。”“商人嘛。”杨保禄终于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买卖谈不成,就谈下次。只要人还在桌上坐着,牌就有得打。”十一月十二,礼物装车。二十匹细布被码放在两只特制的橡木箱里,箱内壁衬着浸过桐油和樟脑水的粗麻布,防虫防潮。每只箱子外面贴着三张封条:一张“盛”字标,一张“伍拾”年份标,一张“贰号”纺织坊标。这是盛京三道印防伪制度的第一次正式对外展示,每一道印都用烙铁烫在封条的蜡封上,撕毁即留痕。诺力别亲自检查了每一匹布的布角。她今年五十出头了,眼力不如年轻时,但手感还在。手指一摸经纬,就知道密度对不对;对着光一看,就知道漂白是否均匀。她把二十匹布分成两箱,每箱十匹,上面一层是裁好的祭袍内衬幅宽,下面一层是标准幅宽,中间用干稻草隔开。“科隆钱庄兑的金币验过了吗?”她问小乔治。“验过了。”小乔治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两百枚索里达,用天平称过,每一枚都在四点四克左右,偏差不超过一粒米。成色用试金石验过,九成以上,有几枚是九成五。”“路上怎么带?”“铅皮筒分成四份,绑在卡洛曼腰上两份,两个随从各带一份。分开走,即使被劫,也不会全丢。”玻璃杯是最后装车的。彼得用一只紫檀木小匣子装着那只双色套杯,匣子内衬是羊毛毡,外面套了一层油布,再外面是一只铁盒。朱塞佩镶的那圈金边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圈凝固的火焰。彼得站在旁边,看着卡洛曼把铁盒收进鞍袋,忽然开口:“杯底的字,我用细笔描过。到了罗马,如果有人问这是哪里的工匠做的,你可以说是一个意大利师傅在北方收的徒弟,手艺不精,但用料实在。”卡洛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是保护彼得和朱塞佩的身份,不把盛京的技术核心暴露给教廷。十一月十五,清晨。天还没亮透,城门洞里已经点起了火把。卡洛曼骑着一匹黑色的安第斯马——这是从林登霍夫马厩里挑出来的,五岁,耐力好,耐寒。两个随从骑着矮马跟在后面,驮着细布箱和其他行装。杨保禄、杨定军、杨定山三个人站在城门口送行。杨保禄穿那件旧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杨定军的围裙上还有铁锈。杨定山的皮甲在火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翻山的时节不好。”杨定山说,“圣哥达山口可能已经积雪了。走驿站的话,至少慢十天。”“不走圣哥达。”卡洛曼勒住马,“走布里格,然后经辛普朗山口到米兰,从米兰走古道去罗马。辛普朗比圣哥达低,雪小一些。到了米兰,吉拉尔迪会安排船,走波河水路到拉文纳,再换陆路。全程约五十天。”“保罗能等五十天?”杨保禄问。“等不了也得等。”卡洛曼说,“信使已经先走一步,告诉他我们出发了。这五十天里,他会尽量拖住审查。我们到了,就是变数。”杨保禄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卡洛曼的马缰。两人的目光在火把的光里交汇。“三件事。”杨保禄说,“第一,活着回来。第二,免税名录能保就保,保不住,把硫磺和羊毛的最低额度谈下来。第三,如果尤金二世提了什么我们接不住的条件”他顿了顿,“回来商量,不要当场答应。”卡洛曼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在罗马的饭不好吃,但饿不死。”他抖开缰绳,马迈开了步子。两个随从紧随其后,驮着细布箱的骡子蹄声嗒嗒,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拉得很长,像三个巨人正在离开。杨保禄站在城门下,没有立刻回去。他看着卡洛曼的背影沿着官道向南走去,火光中那顶旧猎装的帽子在马的颠簸中一上一下。风从北面吹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杨保禄的脸上,像砂纸磨过。,!雪开始下了。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密的、冰冷的雪粉,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官道上,落在卡洛曼一行人的肩头。马背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一把盐。杨定军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都不说话。城墙上的值守火把在风中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忽长忽短。远处北岸高地的风车还在转,四片布帆在雪粉中一明一暗,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臂。卡洛曼的身影在官道第一个弯道处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只剩下雪粉无声地填满了他留下的空白,把马蹄印一点一点地抹平。杨保禄转身朝内城走去。靴子踩在刚积了薄雪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藏书楼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南方。官道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雪,漫天漫地的雪,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正从天上缓缓垂下来,把一切都遮住。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楼上,樟木箱子里锁着保罗的信,楼下,铁箱里还剩着今年最后一批没兑成金币的银币。而此刻,在风雪交加的南方古道上,卡洛曼正把那只装着双色玻璃杯的铁盒往鞍袋里又按了按,确认它在马背上不会颠簸。雪落在铁盒上,融了,又落,又融。盒子是冷的,但里面的羊毛毡是干的,杯子是暖的,像一颗藏在铁甲里的心。:()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