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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又一个大豆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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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50年九月二十,瓦尔德堡。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刚泛起一层蟹壳青,坡上的大豆田就已经有人影在晃动。杨安远站在老橡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腰间系着那根常年不换的牛皮绳,绳上挂着小铁尺和半块黑面包。他手里捏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瓦尔德堡农事纪要》的第四年卷,羊皮纸的边缘被汗水和泥渍洇成了深褐色。连续三年了。瓦尔德堡的大豆轮作进入了第三个轮回。第一年试种时,七户佃农里只有老汉斯敢拿出半亩地跟着试;第二年,九户人家全部跟进,亩收八斗;今年,坡腰和坡顶的十八亩大豆田,平均亩收达到了一石一斗。这个数字放在阿勒河谷不算最顶尖的——盛京本地的肥田能到一石三斗——但对于瓦尔德堡这种坡地、沙性重的土壤来说,已经是奇迹。“少爷,”格奥尔格从坡下跑上来,裤腿上全是露水,“东边的豆秧都割倒了,是不是现在就往地里翻?”格奥尔格今年二十八,是瓦尔德堡的佃农里身手最利索的一个,去年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现在媳妇已经怀了三个月。他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刃口是年初从盛京铁匠坊捎来的新钢口,磨得能照见人影。“晒三天。”杨安远说,“豆荚里的豆子还没完全干透,现在翻进土里,会在土里发芽。摊开晒,每天翻一遍,等豆荚自己炸开,豆子收回来,豆秧再翻。”“是。”格奥尔格转身跑了,一边跑一边喊,“东边的,把豆秧摊开!别急着翻!”杨安远沿着田埂慢慢走。田埂是用碎石和夯土垒的,走的人多,已经被踩得坚实,像一条嵌入大地的灰色带子。他走到坡腰的甲块田边——这是瓦尔德堡最好的一块地,朝南,坡度缓,土层厚。去年种过大麦后压了一季青肥,今年改回大豆,长势格外旺。豆秧已经被割倒,一排一排摊在地上,像给褐色的土地铺了一层黄绿色的毯子。他蹲下来,从甲块田里拔起一株豆秧,把根部递到眼前看。根须上密密麻麻结着黄豆大的根瘤,有的已经变成深褐色,有的还是淡粉色。他用指甲掐开一个根瘤,里面流出一点清亮的汁液,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这是好兆头——根瘤菌活跃,说明土地肥力在回升。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九月二十,甲块豆秧收毕,根瘤密布,土色变深,手捏成团,散之成粒。”然后合上册子,塞进怀里。收割持续了五天。九户人家,二十四个劳力,加上三个半大的孩子帮忙捡落豆,把十八亩大豆田全部割倒、摊开、翻晒。打场是在老橡树旁边的空地上进行的,用牛拉着石磙子,把晒干的豆荚碾开,然后用木锨扬起,让风把豆壳吹走,豆子落在下面的粗麻布上。称量是在第五天的傍晚进行的。杨安远亲自掌秤——一杆盛京标准的铁制大秤,秤杆是山毛榉木刨成的,上面用烙铁烫着刻度,精确到两。豆子用木升一升一升地量,每量十升倒进一只麻袋,麻袋口用麻绳扎紧,外面用炭笔写上地块编号和重量。最后算账:甲块六亩,收豆六石六斗;乙块五亩,收豆五石三斗;丙块四亩,因土层薄,收豆三石六斗;丁块三亩是坡顶新开的荒,收豆一石八斗。合计十七石三斗。杨安远在册子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算了算分成。按契约,盛京得六成,十石三斗八升;佃农得四成,六石九斗二升。九户人家按人头和租地亩数再细分,每家都能分到将近八斗豆子——够吃到明年夏收,剩下的还能换盐、换铁、换布。“少爷,”记账的格哈德走过来,他是林登霍夫派来的管事,四十来岁,平时帮着杨安远理账,“老汉斯今天没来打场。他媳妇过来说,老汉斯昨夜里起不来了。”杨安远合上册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病?”“说是前天下地收豆时淋了雨,回来就发热,咳了一夜。今晨起来,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杨安远把册子和秤交给格哈德,转身朝老汉斯家的石屋走去。老汉斯的石屋在坡底靠近溪流的地方,是瓦尔德堡最早的一批房子,石头墙已经发黑了,屋顶的木瓦换过两次。屋门口有一小块菜畦,种着葱和蒜,菜畦旁边晾着几件粗麻衣裳。杨安远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潮湿的柴烟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屋子不大,一进去就是灶房,再往里是一间睡房。老汉斯躺在睡房的草铺上,身上盖着两床粗羊毛毯,额头敷着一块湿布。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听见门响,睁开眼看了看,想撑着坐起来,但胳膊一软,又倒了回去。“别动。”杨安远走到铺边,蹲下来。他先用手背试了试老汉斯的额头——烫,烧得不轻。然后拨开毯子,看了看老汉斯的腿——两条小腿都肿着,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又让老汉斯伸出舌头看了看,舌头发红,苔黄厚。,!“除了发热咳嗽,还有哪里难受?”杨安远问。老汉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头疼像有人在里面敲锤。胸口闷,咳的时候带痰,黄的。还有尿少,颜色深。”杨安远点点头,把毯子重新盖好。他走出屋子,对站在门口的媳妇说:“去烧一锅热水,不要泡茶,只喝白水。再拿一个干净的木盆来。”然后他从自己住处的行囊里取出一只皮袋。袋里装着珊珊——他的祖母——去年秋天给他配的一包草药。珊珊是盛京医术最好的人,杨亮去世后她深居简出,但每年春秋都会给几个孙辈各备一包常用的草药,里面分成几小包:退热用的柴胡和黄芩,止咳用的杏仁和桔梗,祛湿用的茯苓和泽泻,还有一小瓶她用阿勒河边的草药熬制的膏方,专治风寒后的体虚。杨安远不是大夫,但他从小跟着父母去祖母那里请安,耳濡目染,记下了不少方子。更重要的是,珊珊教过他一套诊治的法子:先辨寒热,再看虚实,最后辨表里。老汉斯发热、黄痰、苔厚、尿赤,这是外感化热入里的症候,不能单纯发汗,要清热祛湿兼顾。他选了一小包柴胡和黄芩,让老汉斯的媳妇用滚水冲开,晾到温了再喂。又取了几片茯苓和泽泻,泡在第二壶水里,这是利尿祛湿的。最后,他用热水给老汉斯擦了擦腋下和腿窝,帮助散热。“今天不要盖太厚。”杨安远对老汉斯的媳妇说,“他身子在往外排热,捂得太严实,热散不出来。晚上如果烧退了,给他喝一碗稀粥,不要油腻。明天我再来。”第二天一早,杨安远处理完打场的收尾事,又去了老汉斯家。老汉斯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不那么烫了,但还在咳,痰从黄变成了白稠。杨安远知道,这是热邪在往外走的迹象。他把药方调整了一下:去掉一味黄芩,加上杏仁和桔梗,煮了一碗浓浓的汤药。“少爷”老汉斯躺在铺上,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些,“您还会看病?”“不会。”杨安远坐在铺边的木凳上,手里搅着药汤,“我祖母是大夫。我跟她学过一点皮毛。你这个是劳累过度,又淋了雨,外邪入侵。把热清出来,湿排出去,养几天就好。但今年冬天你不能再去干重活了,地里的活让格奥尔格他们分担。”老汉斯苦笑了一下:“我这条老命要不是少爷,怕是熬不过昨晚。”“能熬。”杨安远把药碗递给他,“你把命给我好好留着。明年这块地还要靠你盯着,旁人我不放心。”老汉斯接过碗,双手捧着,把药汤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银锁。锁很小,比巴掌还小,但打得极精巧,锁身上刻着一圈细密的云纹,锁芯是个小铃铛,一晃就响。这是三年前杨安出生时,老汉斯把自己女人的银簪子熔了,打成这只锁,送给杨安的满月礼。杨安远当时推辞不过收下了,但去年冬天回来时,又悄悄把银锁留在了老汉斯的屋里,压在了他的枕头下,附了一张纸条:“锁是老人的念想,安儿有爹娘守着,长命百岁。您留着。”没想到老汉斯又把它拿了出来。“少爷,”老汉斯把银锁递过来,这次态度很坚决,“这锁您必须给安儿带上。我老汉斯活了大半辈子,没儿没女,就这一块瓦尔德堡的地是我的根。三年前安儿少爷出生,佃农们凑钱给他打锁,我打了这只。您去年退回来,我知道是心疼我。但我好了,真的,烧退了,腿也不那么肿了。这锁本来就是给安儿少爷的,不是我的。”杨安远看着那只银锁,银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老汉斯蹲在坡顶的老橡树下,把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银锁放在掌心吹气,脸上被火光映得发亮。那时候老汉斯还能扛着八十斤的麻袋爬坡,还能在一天之内翻完半亩地。“你留着。”杨安远说,“等明年安儿来瓦尔德堡玩,你亲手给他戴上。”“我”老汉斯还想争辩,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话。杨安远把药碗接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把银锁轻轻推回老汉斯手里,用毯子把他的手盖好。“明年。说好了。”老汉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了一层水光。他不再争辩,只是把银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攥着自己的命。杨安远每天来给老汉斯换药、诊脉、调整药方。第四天,老汉斯的烧完全退了,咳痰也少了,能坐起来喝粥。第七天,他能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看看坡上的大豆田。第十天,他主动要求去菜畦里拔葱,被媳妇骂了回来,但精神显然大好了。在这期间,杨安远把瓦尔德堡的全部秋收账目核对完毕:九户佃农分粮到户,主仓存入大豆十石三斗、小麦八石(去年冬麦的存余)、腌菜和萝卜干若干。《瓦尔德堡农事纪要》的第五年卷写完了最后几页,包括今年的气候记录(春雨适中、夏旱不严重、秋霜来得晚)、各轮作地块的产量对比、以及老汉斯生病期间的应急处理笔记。,!这份纪要已经不再是秘密。周边三个小领主的管事先后派人来借抄,杨安远每次都让格哈德抄一份副本给他们,但原件始终锁在他住处的樟木箱里。借抄的人回去后,纷纷在自己领地上试种大豆,虽然规模不大,但“会种地的少爷”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有人甚至专程从二十里外骑马过来,只是为了看一眼瓦尔德堡的轮作田,然后在老橡树下和杨安远聊上半时辰的农事。九月初十,杨安远准备回盛京述职。他走的那天清晨,瓦尔德堡起了大雾。雾从溪谷里升起来,像一层乳白色的纱,把坡地上的大豆茬田和远处的山脊都裹住了。九户人家都起了大早,站在村口的老橡树下送他。老汉斯也来了。他披着一件厚羊皮袄,手里捏着那只银锁——杨安远最终还是没有带走,但他把锁穿了一根红绳,让老汉斯挂在脖子上,说:“替我守着安儿的那份福气。”老汉斯把一个小布包塞进杨安远的鞍袋。布包里是几块晒干的萝卜干和一小罐蜂蜜——是他今年秋天最好的收成。“给安儿少爷尝尝。”他说,“瓦尔德堡的土产,盛京吃不到。”格奥尔格牵来了马。玛格丽特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这是瓦尔德堡全年的收支明细,她要带回盛京给公公杨保禄过目。她今年二十二岁了,脸庞比刚嫁过来时圆润了些,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眼神依然清亮。她对杨安远点点头,示意账目无误,可以先走,她随后和格哈德一起押运秋粮回去。杨安远翻身上马。他回头望了一眼。老橡树在雾中像一个巨大的剪影,枝干向四面撑开,树冠上还剩几片没掉净的黄叶。树下站着九户人家,二十多口人,有老汉斯、格奥尔格、韦伯、奥托、克劳斯、格奥尔格的媳妇、抱着孩子的妇人、半大的小子们。他们的身影在雾中变得模糊,但每一张脸都朝着他的方向。坡上的豆茬地在雾中只显出深浅不一的色块,褐色的是土,黄绿色的是残留的豆秧。坡顶的麦茬地更模糊一些,像一块褪了色的黄布。溪谷里的雾气正在缓缓上升,把一切都浸在一种温润而潮湿的寂静中。他没有说“回去吧”或者“都散了”。他只是勒住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抖了抖缰绳,马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向北走去,蹄声在雾中显得很闷,像踩在棉花上。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雾更浓了,老橡树只剩下一个轮廓,树下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然后,一道道炊烟从瓦尔德堡的石屋顶上升起来——九户人家开始生火做早饭了。炊烟是灰色的,混在白色的晨雾中,几乎分辨不出,但如果是仔细看的,能看见那些烟柱从不同的屋顶上钻出来,斜斜地飘向东北方向,然后在风中慢慢散了。炊烟一道接一道,像大地在呼吸。杨安远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石板路在雾中向前延伸,消失在白茫茫的尽头。阿勒河谷在向北四十里的地方,那里有盛京的城墙、铁齿轮、六门铁炮,有藏书楼里的账册和祖母珊珊的药炉。但他身后这九道炊烟,这十八亩豆茬地,这棵老橡树,这块他花了四年心血才养熟的土地,也是他的家。马沿着石板路小跑起来,蹄声哒哒,敲碎了晨雾的寂静。雾在马的两侧分开,又像水一样在身后合拢,把瓦尔德堡的炊烟、老橡树、九户人家,一点一点地裹进那片乳白色的温柔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马蹄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水声,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在秋天的雾气里低低地唱着。:()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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