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画地为牢(第2页)
“杨家老家主?杨一方?”王权霸业与费管家同时一怔,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与惊色。
一个需要杨一方亲自陪同、且敢直言上王权山庄“討交代”的人————
王权霸业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衣袍带起一阵风:“是周师兄!定是周师兄来了!”
他再无平日的沉稳,语速极快地对费管家道:“费老,我去迎他!”说罢,已是大踏步朝门外走去,步履间竟隱隱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忐忑。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对那仍在发愣的僕从急声吩咐:“速去后院,告知夫人!”
费管家並未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那张总是带著和气笑意的圆脸上,此刻神情凝重复杂。他脑海中迴响著僕从的话——“討个交代”。
唉。
他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如今想来,当年之事,他们王权家,尤其是家族中的某些人,確实做得————不甚光彩,也欠了妥当。
东方孤月骤然陨落,神火山庄风雨飘摇。东方淮竹虽是嫡女,却失了最大的倚仗。对一个已无法给家族带来实质性助力的女子,即便是少爷心之所系,家族中的长老们,又有几人愿意为了她,去正面开罪当时如日中天、修为大成的金人凤?能以“妾”之名將她纳入府中庇护,已是多方权衡、甚至可说是少爷竭力爭取的结果了。
家族利益至上,人情冷暖,有时便是如此现实而残酷。
可谁又能料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早已被认为陨落或沉寂的“孤峰剑”竟会横空再世,且以如此煊赫无敌的姿態归来,更要为故友之后,討还公道!
世事之奇,命运之弄人,莫过於此。
费管家摇了摇头,收敛心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一他得立刻去见家主,王权守拙。
这位名义上的王权家主、一气道盟盟主,因身体常年屏弱,早已深居简出,將族中乃至道盟的诸多繁琐事务,尽数託付给了自幼一同长大、能力手腕皆属顶尖的他。
正因如此,费管家在王权世家乃至一气道盟內部,都拥有著举足轻重、甚至超然的影响力,便是天眼杨家的家主杨一方,也需以“老友”相待,不敢怠慢。
这份权力,曾让他能於南天城之战时,私下做主,对王权守拙和王权霸业封锁了部分关键消息,避免当时剑心已损的少爷与病弱的主公涉入那等绝险之战。
彼时,他自认是从家族长远利益与保护二人安危出发。
可如今看来————这番“好意”与“权衡”,恐怕已在无形中,於那位强势归来的孤峰剑心中,埋下了对王权家、尤其是对少爷与家主的不满与隔阂。
费管家脚步匆匆,心中那份常年运筹帷幄的沉稳,也难免染上了一丝罕有的懊悔与凝重。
王权守拙身为王权家主,他的院子並不大,僻静地坐落在山庄一角。院中有一方不大的清浅水潭,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潭边石桌石凳,简朴得近乎萧索。
他整日便坐在潭边,一壶清茶,几只杯盏,看天光云影在水面变幻,看四季更替在方寸之间流转。这般姿態,倒真有几分自我放逐、画地为牢,於井中观天的孤寂与淡然。
费管家步履轻缓地走进来,反身轻轻掩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他来到王权守拙身后三步处站定,望著那道即使坐著也依旧挺拔却难掩病弱单薄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家主,孤峰剑————来了。”
“来便来了。”王权守拙並未回头,只伸手端起微温的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人族有此青出於蓝的后辈,不该高兴么?”
“这————”费管家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对方————言明是来討个交代”的。为的,是淮竹小姐的事。”
“淮竹的事————”王权守拙轻轻呷了口茶,放下杯盏,瓷底与石桌发出细微的轻响,“此事,交给我那过门的儿媳去处置便好。她是识大体、明事理的女子,霸业能得她为偶,是他的福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常。
“还有————”费管家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启齿。这位在外面跺跺脚便能令一气道盟震动的实权人物,此刻在王权守拙面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的“小费”。
王权守拙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瞭然与疲惫:“唉————是南天城那件事吧。”
他没有等费管家回答,继续缓缓说道:“小费,我知道,你当时是为了我好,担心霸业剑心不稳,再入险境会丟了性命,也怕我这病弱之躯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水面,投向渺远的虚空:“但————人总是会死的。苟延残喘,与慷慨赴义,有时並无高下之分。错了,便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