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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剑在心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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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將军,事已至此,何去何从,各安天命罢。”他的语气恢復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稳,“我已在大堂案头留书一封,朱印已鈐。你若离去,可携之直呈御前。南天城破,罪在时运,在弃守之世家,在无援之道盟,唯独————不在你守城不力。陛下圣明,当不罪你。”

他稍作停顿,再开口时,声线更轻,却带著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我本寒门子,蒙圣上不弃,拔擢於此。老母去岁已归道山,世间再无牵掛。若他日朝中————仍有风波,欲藉此城倾覆做文章,將军可將万般罪责,尽数推於我一人之身。人死如灯灭,身后虚名,何足道哉?”

秦將军僵跪於地,如同被冰封。他仰望著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原以为,这位凭藉圣眷平步青云的年轻贵胄,当是世间最惜羽爱命之人。何曾想,这副清瘦文弱的躯壳里,竟蛰伏著如此烈性、如此决绝、甘愿与尘泥同朽的魂灵!

挣扎,犹如困兽在铁笼中衝撞。良久,老將军才从乾涩的喉管里,挤出破碎的语句:“大人————高义,末將————拜服。”他重重抱拳,甲冑鏗鏘,深深垂下头颅,几乎触地。再抬起时,眼中血丝更密,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恳求:“只是————末將斗胆,恳请大人————暂借私印一用!末將————只加盖於家书之上,片刻即还!”

年轻府官闻言,竟微微扬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极淡、却瞬间照亮了眉宇间所有阴霾的笑容,宛如乌云裂隙中倏然泻下的一缕天光,纯粹而释然。

“这有何难?”

他解下腰间那枚温润青玉所琢、繫著褪色丝絛的私印,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抚,仿佛告別。隨即,竟像丟弃一件寻常杂物般,隨手便向老將军拋去。

“身外之物,留之无用。赠与將军,权作————留念罢。”

话音落,他已然回身。

晨曦愈发明亮,將他挺直如松的背影和那身如火官袍,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孤绝的剪影,牢牢印在古老的城堞与愈发逼近的滚滚妖云之间。那身影静立不动,仿佛已与这座即將迎来终局的城池,融为一体。

小山村同样未能逃脱那惊惶的声浪。

天將亮未亮,混沌的灰蓝色浸透窗纸。睡梦中的木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胸口,又像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梦境,死死钉住。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尚未清晰,他先看见了窗外一那里,赫然立著一道高大的、背光的身影!

木蔑瞬间惊醒,睡意全无,猛地缩起身子,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瞪大眼睛,努力分辨。

那是一位陌生的老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使隔著窗户,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沉肃。面容清癯,线条冷硬,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额间一一道闭合的、淡金色的竖纹,与他记忆中的表哥杨一嘆,如出一辙!

天眼!

“你————是谁?”木蔑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惧。

老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他的脸,最终停留在他的额心。木蔑只觉得眉心微微发烫,那道被杨一嘆开启的金纹似乎在隱隱呼应。审视只在一瞬,老人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解释或寒暄:“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甚至没等木蔑做出任何反应,便转身离开了窗边,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门外。

木蔑僵在床上,心臟仍在狂跳。这时,他才注意到,娘亲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臥室门口。她没有点灯,就那样静静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望著他。晨光吝嗇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木蔑从未在娘亲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凝重如铁,哀伤似水,深处又翻涌著某种决绝的、近乎解脱的东西,所有情绪糅杂在一起,让她看起来陌生而遥远。

“娘————”木蔑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依赖和疑惑。

杨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复杂的神情似乎收敛了一些,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这黎明前最后的寧静:“他是你外公。”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屋外,东方天际刚刚撕裂一道鱼肚白的口子,稀薄的晨光渗出来,勉强驱散夜色的最后一角。空气中瀰漫著山间特有的、清冽而潮湿的草木气息,但今日,这气息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远方的焦灼。

杨一方背对著初升的微光,站在木蔑家简陋的柵栏外。他没有看身后的屋子,也没有看慌乱中开始鸣叫的鸡鸭,他的目光径直投向对面一那间同样简陋的木屋,以及屋檐下,那张老竹椅上仿佛与椅子长在一起的身影。

竹椅轻轻摇晃,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椅上的人闭著眼,手中拎著一个半空的酒罈,对周遭渐起的骚动、对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全然无觉,或者说,全然无视。他周身笼罩著一种深沉的、与这清晨格格不入的暮气与沉寂。

杨一方看了他几息,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院落间的空气,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孤峰剑。”

竹椅上的人,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杨一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却似藏著钝锈的刀锋,缓慢而用力地刮擦著听者的神经:“世人都说,你已死在南境。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周易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节奏未乱分毫,仿佛真的沉沉睡去,又仿佛这些话只是掠过耳畔的无关风声。

“可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杨一方的声音里终於渗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讥誚,“倒真不如————当时就死得乾净利落,至少,还能留个全须全尾的“英雄”名头。”

嘲讽如石沉深潭,未激起半点涟漪。周易甚至连拎著酒罈的手指都未曾收紧一分,將这份彻头彻尾、油盐不进的漠然,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身后的院门轻轻响动。

杨雁牵著还有些懵懂的木蔑走了出来。木蔑怀里紧紧抱著那柄已然焕然一新的“孤峰”长剑,另一只手被娘亲攥著。杨雁的另一只臂弯里,则抱著依旧在沉睡、对外界变故毫无所觉的东方秦兰。

杨一方终於移开了钉在周易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女儿和外孙。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略一点头,袖袍看似隨意地一卷—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法力悄然涌出,稳稳托住了杨雁的身形。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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