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剑在心中(第1页)
第36章剑在心中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突然——
“所有人!妖族入侵!!立刻前往南天城!!立刻—!!!”
悽厉的呼喝仿佛从天而降的惊雷,撕裂了整个夜晚的寧静。伴隨著尖锐的破空之声,一道御剑的身影自南天城方向疾掠而来,又沿著蜿蜒的山路与村落,向著更深的黑暗处疯狂飞驰。
御剑的修士將全身法力灌注於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沉睡的大地上,在群山中激起沉闷的迴响。那声音里的惊惶、急促与不容置疑的决断,比任何铜锣警报都更让人心胆俱裂。沿途他不敢有半分停歇,法力催动到极致,只在每个村寨上空留下这催命般的吶喊,便化作流光继续扑向下一处。
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明白了大难临头。
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村落,瞬间被这来自天空的恐惧惊醒。一盏,两盏————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仓皇亮起,连成一片颤抖的光海。犬吠声、孩童被嚇醒的哭声、大人惊慌失措的呼喊、鸡鸭扑腾的混乱声响————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死寂被打破后的真空里,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嘈杂。
人们甚至来不及披好衣裳,揉清睡眼。求生的本能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驱赶著他们行动。胡乱抓起身旁早已备好的乾粮袋和水囊,揣上那点或许根本无用的银钱,抱起还在懵懂哭泣的孩子,搀扶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们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门,匯入同样仓皇的人流。
没有人顾得上回头看一眼生活多年的家,带不走的罈罈罐罐、牲口家禽、甚至晾晒的衣物,都被决绝地拋在身后。人流如同被惊扰的蚁群,又似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的羊群,带著一种盲目的、拥挤的、喘不过气的恐慌,朝著唯一可能的方向一那道远方的、名为“南天城”的灰色城墙汹涌而去。
时间在逃命中失去意义。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病態的鱼肚白,灰濛濛的天光吝嗇地洒下,勉强照亮这片仓皇的大地。
南天城外,景象宛如末日预演。
所有通向城门的大道、小径、甚至田埂上,都蠕动著黑压压的人流。无数双脚扬起蔽日的尘土,如同一条条绝望的土黄色巨蟒,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缠绕在孤城脚下。哭声、嘶喊声、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唤声、牲畜惊恐的哀鸣、老旧车轴不堪重负的尖锐呻吟————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蒸腾而上,与漫天尘埃混合,构成一幅令人心碎又室息的绝望画卷。
城头。
猎猎晨风中,一身戎甲、鬢髮已见斑白的老將军,甲叶隨著他沉重的动作鏗鏘作响。
他对著前方那个凭栏而立、身著緋红官袍的背影,单膝轰然跪地。
“大人!请速速决断!”老將军的声音嘶哑,却如同刀锋刮过铁石,每一个字都浸透著铁与血的味道,“末將已挑选最忠勇的亲兵五十人,皆可一当十!西城门下密道畅通,可护送大人即刻撤离!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猛地抬起头,被风霜深刻过的脸庞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年轻府官的背影。那眼神里,有军人面对绝境的不屈,有目睹城池將倾的悲痛,更有一种被至亲背叛后、啮咬心肺的不甘与愤怒。
“石家和赤家————他们早就跑了!”老將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仿佛每个字都带著血腥气,“这座城,他们早就不打算要了!我们————我们都被拋弃了!大人,没必要,真的没必要留在这里————等死啊!”
年轻府官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远方天际。在那里,墨汁般浓稠的妖云正缓缓蠕动、堆积,如同一头逐渐甦醒的庞然巨兽,朝著这座孤城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晨光试图穿透那云层,却只染出一圈诡异的、不祥的暗红边晕。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带著几分书斋里特有的、温和而舒缓的语调,与城下鼎沸的绝望和身后老將军的激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秦將军,你驻守这南天城————有多久了?”
老將军闻言一怔,沉默片刻,甲叶摩擦间发出沉重的声响。他挺直脊背,声音沉鬱如擂闷鼓:“回大人,整整四十个春秋了。末將奉命驻守此地时,正是我南境锋芒最盛之年——边境线最后一次向南推进,最后一座“新边城”的基石,便是末將亲手埋下的。”
“四十年————”府官轻轻重复,一声嘆息逸出唇边,旋即被裹挟著远方硝烟气息的晨风吹散,“是啊,一百年前,你我脚下所立之处,便是人族南疆的尽头。而后百年间,我南境英才如星河璀璨,剑锋所指,南荒退避,版图横推三千里一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气象万千。”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被记忆中那幅辉煌画卷的重量所拖拽,最终化作喉间一丝涩然的苦笑:“谁能料到,煌煌百年基业,有朝一日竟又退守至此。妖云蔽日,援讯断绝,连本该如山峦镇守此地的世家————也先一步遁去了。当真讽刺。”
他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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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恰好掠过他清雋的侧脸,照亮了上面並无半分恐惧、却浸润著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与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这平静过於透彻,反而令人心头髮紧。
“秦將军,我一介书生,”他开口,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平生所恃,不过几卷旧书,一套案牘功夫。每每思及此,常感愤懣除却这身官袍与笔下还算乾净的墨跡,值此存亡之际,竟別无他物可倚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老將军的肩膀,投向城下。
那里,螻蚁般渺小却无穷无尽的人流,正惊恐万状地涌入那道或许並不坚固的城门。
哭喊、推挤、尘土、绝望————匯成一片模糊的、颤动的混沌。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目光倏然凝聚,变得异常清亮、柔和,却又像淬火的铁,蕴著一股不可折弯的坚毅,“至少还有一事,是我確凿能够做到的。”
他忽然张开双臂,緋红官袍的广袖被烈风灌满,霍然招展,如同两道垂天的火焰,又似欲將整座城池与它悲泣的子民揽入怀中。
“陪著他们,”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冰冷的墙砖上,“一起死。”
“与我治下之民,共赴黄泉。想来————那条路上,也不会太过冷清孤单。”
他重新看向秦將军,眼神清澈见底,坦荡得令人不敢逼视:“我既为此城父母,便不能—也绝不该——丟下他们,独自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