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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苦苦挣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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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苦苦挣扎

刘三的离开,宛如一场骤起的狂风,卷走了陈海生身边最后一片可供肆意宣泄情绪的天地,最初的失落与孤独,恰似寒夜中不断翻涌的冰冷潮水,于夜深人静之际,一次次将其吞噬,城西仓库的夜晚依旧喧嚣,老虎机的嗡鸣和赌客们的悲喜依旧每日上演,但陈海生却觉得那声音变得异常刺耳,陈海生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的警惕和疲惫也愈发深重,王明那边按时收钱,暂时相安无事,但这种仰人鼻息的“安宁”,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陈海生常常独自伫立在仓库那扇破旧的窗前,凝视着外面无垠的黑暗,仿佛自己是一头被囚禁的野兽,空有一身搏杀的力气,却只能在这狭小的天地里,为了一点残羹冷炙而苦苦挣扎。

方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过多地用言语安慰,因为方虹知道,对于陈海生这样的男人,空洞的安慰毫无用处,甚至是一种侮辱,方虹能做的,是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一个可以突破眼前困局的出口,而这个机会,正随着南来的风,悄然吹入东海这座北方小城。

九十年代,整个中国随着改革开放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当然,北部经济较好的沿海城市东海市的变化,似乎也在逐渐加速,虽然比不上南方经济特区那般日新月异,但一些新鲜事物,也开始零星地出现在街头巷尾,年轻人的喇叭裤愈发宽大,花衬衫的色彩愈加鲜艳夺目,偶尔还能瞧见有人提着硕大的录音机,播放着节奏铿锵的港台流行歌曲,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市,关于广州、深圳等南方城市的种种传闻,总能在码头工人和小摊贩们的闲暇时光里,成为他们津津乐道的谈资,方虹凭借着在娱乐行当,摸爬滚打练就的敏锐嗅觉,以及刻意维系的那些若即若离的人脉,比旁人更早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方虹从一位昔日在海马舞厅共事,后来嫁给常跑广州的司机的姐妹口中,第一次真正的了解“卡拉OK”到底是什么,之前方虹一直以为只是一个港城歌星唱的歌词呢。

“哎,方虹,你猜我在广州撞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那姐妹偶遇时,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有个叫‘卡拉OK’的地儿,可不是咱们以前那种乱哄哄的舞厅!里头有那种……像小包厢似的房间,关上门,就一帮朋友,能点歌,对着电视屏幕唱!屏幕上还有字幕,告诉你啥时候该唱哪句!哎呀,可时髦了!那些有钱的老板,谈生意、请客,都爱往那儿跑,既私密又有面子!”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意,方虹瞬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小包厢、私密空间、点歌唱歌、时髦氛围、有面子、老板谈生意的首选之地,这和方虹熟悉的舞厅乃至陈海生搞的老虎机赌档,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后者更偏向于原始的感官刺激和赌博欲望,而前者,似乎更侧重于一种体验,一种带有社交属性和某种“身份象征”的娱乐方式,接下来的几天,方虹有意识地开始调研,方虹不再满足于市场周边的徘徊,转而将目光投向东海市几家新开的、装修稍显考究的录像厅与电子游戏厅,静静观察着来往的人群,方虹注意到,来看录像的年轻人,除了看武打片和三级片之外,对一些港台最新的流行音乐录像带,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常常有人跟着哼唱,方虹还特意去了一趟市里唯一一家像样点的涉外宾馆,借口找人,在大堂咖啡吧坐了一会儿,观察那些进出宾馆、看起来像生意人或干部模样的人,他们的谈吐、做派,与码头市场里的人们截然不同。

一个念头,恰似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方虹心底悄然萌发,渐渐清晰,愈发坚定。

这天晚上,赌档收工后,陈海生照例清点完收入,将属于王明和雷科的那份用信封装好,准备第二天派人送去,看着那厚厚的信封,陈海生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陈海生疲惫地跌坐在里间的木箱上,点燃一支烟,任烟雾在指间缭绕,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削瘦,透着几分冷硬。

方虹轻轻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暖意在寒夜里悄然弥漫。

“趁热吃吧。”方虹将碗放在陈海生手边的凳子上,然后在陈海生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陈海生“嗯”了一声,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馄饨。

“海生,”方虹直视着陈海生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我最近听到些消息,反复琢磨了很久。有件事,必须跟你仔细说说。”

陈海生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方虹,方虹很少用这种正式的语气跟陈海生谈事。

“是关于咱们以后的路。”方虹迎着陈海生的目光,眼神清亮如水却透着锐利,“老虎机的生意,来钱是快,但它的天花板,咱们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王明就像条越收越紧的绞索,死死套在我们脖子上,而且,这行当终究是偏门,就像坐在火药桶上,指不定哪天一纸文件下来,或者上面一阵风刮过,就可能全军覆没。”

陈海生沉默着,这些陈海生何尝不知?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出路。

“我最近打听了一下南边的情况,”方虹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尤其是在广州、深圳那些地方,现在正流行一种新潮的娱乐方式,叫‘卡拉OK’。”

陈海生试着重复这个拗口的词,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卡拉……OK?”

“对。”方虹点点头,开始详细解释,“简单说,就是有一种机器,连着电视,里面存了很多歌,客人可以自己点歌,然后拿着话筒,看着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歌词唱歌,通常不是在大厅里唱,而是有单独的小房间,叫包厢,几个朋友或者生意伙伴,关起门来,自己想唱就唱,想玩就玩,互不打扰。”

陈海生听着,脸上的疑惑渐渐被思索取代。陈海生想象着那个场景,似乎……和现在的录像厅、舞厅确实很不一样。

陈海生试探着问道:“你觉得这玩意儿……有搞头?”

“不是有搞头,是可能比我们现在这个,路子更宽,也更安全。”方虹的语气肯定起来,方虹向前倾了倾身体,分析道:“第一,安全。这表面是唱歌娱乐,顶多算高级文化消费,不像老虎机,明摆着是赌博。政策风险小,经营上稍加注意,便不易被人抓住把柄,第二,客源。它不仅能吸引追求刺激、想赌钱的年轻人,还能吸引有身份、需应酬的生意人,单位干部,甚至拖家带口来过生日、聚餐的家庭。这些客人的层次更高,消费能力也更强,第三,利润。我了解到,这种包厢按时间收费,酒水小吃另计。经营得当,一个包厢一晚的流水,未必逊于几台老虎机。且这是持续消费,不同于赌博,输光即走,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方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如果我们能做起来,做成东海市头一家,甚至做成品牌。我们就不再是王明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了。我们接触的圈子会不一样,也许……有机会真正摆脱陈海生们。”

方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陈海生心上,陈海生不得不承认,方虹的分析极有说服力,安全、客源层次、利润模式、发展前景……每一点都切中了陈海生目前生意的痛点和陈海生对未来的隐忧,尤其是“摆脱王明”这个可能性,对陈海生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但是……”陈海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这投入,怕是不小吧?机器、场地、装修……哪一样不要钱?更别说,这玩意儿在东海市还没人搞过,老百姓认不认账还两说。万一没人来,那可就全砸手里了。”

“投入嘛,肯定比现在大。”方虹微微一笑,眼神坚定,“机器可以从南边想办法,虽然贵点,但总能搞到。场地得选临街、人流量大的地方,装修也得上档次,这些都得花钱,但海生,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赚的钱,大部分都流进了王明和雷科的口袋。如果我们把孝敬陈海生们的钱,拿出一部分来投资这个,一旦成功,以后赚的钱都是我们自己的!至于客人……”

方虹顿了顿,语气充满信心道:“随着东海市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增长,越来越多的居民展现出追求品质和品牌的消费特点,这反映了该市有钱人增多,陈海生们通过消费来展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以前没地方消费,只能钻录像厅、蹲路边摊。只要我们做得够好,够有面子,不怕没人来。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能被夹,但也可能尝到最鲜的滋味。”

陈海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陈海生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香烟一支接一支地燃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方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方虹知道,这个决定需要陈海生自己来做。这不仅仅是换个生意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一场豪赌,一次战略性的转型,是从黑暗的灰色地带,尝试着迈向一个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光线更亮一些的领域,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陈海生最终停下脚步,站在窗前,背对着方虹,陈海生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像一座沉默的山峰,透露出坚定与决绝。

“你说得有道理。”陈海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老虎机这碗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是得给自己找条更踏实、更有奔头的路子了。”

陈海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方虹,继而道:“这事儿,值得干。但怎么干,得好好盘算。机器、场地、钱……都是问题。而且,要干,就得干得像样,不能小打小闹。”

看到陈海生做出了决定,方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兴奋,方虹知道,这意味着陈海生们的事业,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方虹正色道:“机器和南边的门路,我会再托人仔细打听,务必找到最靠谱的渠道,场地,我这几天就多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难关。”

陈海生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搭在装钱的木盒边缘,缓缓提起,掂了掂分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自信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老虎机这边,暂时还得维持一段时间,毕竟这是咱们起家的本钱,不过,得尽快抽身才行,从下个月开始,利润要尽量攒下来,王明那边……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再周旋一下,少交一点。”

这一夜,在这间弥漫着烟味和赌场残余气息的破旧小屋里,一个关于“卡拉OK”、关于“梦缘会所”的宏伟蓝图,在两人深入的交谈与规划中,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窗外的东海市依旧沉浸在夜色中,而陈海生和方虹的心里,却仿佛亮起了一盏明灯,照亮了一条既充满挑战又蕴含无限可能的前路,新潮的涌动,已经开始拍打这座北方港城的海岸线,而陈海生们,决定要做那第一批勇敢的弄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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