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42章 福兮祸兮三(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晨间的议事,在“诸宗法论所”的框架大致议定后,转入更实际的细节。矮几上换了新茶,几碟精巧的和果子摆了上来,红豆的甜香在殿内袅袅浮动。赖陆捏起一枚淡绿色的柏饼,却不急着吃,只端详着上面那枚柏叶的纹路,仿佛在思索什么。秀忠则垂目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汤清亮,映出他略显凝重的眉眼。关于三韩屯垦的具体章程、度牒的发放细则、初期移民的甄选与运输……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需要在“法论所”的框架下,化作可执行的条文。殿内一时静默,只有远处庭院里隐约传来的竹筒叩石的清响,一下,又一下。这时,纸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是女子低柔的禀报声,带着出家人特有的平和:“殿下,药粥和素点送来了。”赖陆抬眼:“进来吧。”纸门被轻轻拉开,一个身着淡青色水干、外罩墨色袈裟的女子,捧着一个黑漆食盒,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她头上戴着同样墨色的尼帽,帽檐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小截脖颈,行走间脚步轻缓,几乎无声。秀忠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那女子微微隆起的腹部时,却猛地顿住——那水干虽是宽松款式,但行走转身间,仍能看出小腹处明显圆润的弧度。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去看那女子的脸。恰在此时,那女子也微微抬首,将食盒轻轻放在赖陆手边的另一张小几上。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那女子生得极美,即便是一身缁衣,不施粉黛,也掩不住那种端丽中带着几分清冷的气质。只是此刻,那张脸上血色褪尽,一双妙目慌乱地避开了秀忠的视线,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捧着食盒的手指捏得发白。秀忠更是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这女子……分明是故太阁秀吉公晚年的侧室,那位出身名门、以美貌与才情闻名的松之丸殿,京极龙子!她不是在庆长七年元月,就已经奉故太阁之北政所今之二代大政所之命龙子样和淀殿(茶茶)一起,落发出家,法号“寿芳院”了么?怎会……怎会在此?还这般情状?赖陆却似浑然未觉两人间的惊涛骇浪,只淡淡道:“放下吧。有劳寿芳院。”寿芳院——京极龙子,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再次躬身,便欲退下。“且慢。”赖陆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午后我需静修片刻,诵经之事,暂由你代劳。”“……是。”龙子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匆匆一礼后,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自始至终,再未敢看秀忠一眼。纸门重新合拢,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是这寂静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与诡异。秀忠的目光追随着那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直到门扉完全闭合,才缓缓收回。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得有些快,无数疑问在胸中翻腾,却一个字也不敢问。他重新看向赖陆,却见主君已然拿起一块素点,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进来的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比丘尼。沉默在殿内蔓延。秀忠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脑中乱糟糟的。如今故太阁的另一位未亡人……出家为尼……又身怀六甲……在关白殿下的御殿里侍奉……这其中的关窍,只要稍稍往深处想,便觉惊心动魄,更不敢深思。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极轻、极谨慎地,带着十二万分的迟疑,试探着开口:“殿下……方才那位……寿芳院法师,她……”赖陆将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点心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睫,看向秀忠。那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已料到秀忠会有此一问。“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秀忠未尽的言下之意。秀忠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竟然……真的是!他看着赖陆那张在晨光中俊美得近乎不真实、此刻却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百味杂陈。这位主君,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他能一年平定六十六州,能构想出“诸宗法论所”这般缜密到可怕的制衡之策,可为何偏偏在女色一事上,总是……他不由得想起之前隐约听闻的,关于主公与那位“大御台所”淀殿之间,亦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传闻。再看着眼前这位绝代风姿、却总与“年长妇人”牵扯不清的主公,秀忠在心底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明显,赖陆显然听见了。他眉梢微挑,看向秀忠:“中纳言何以叹息?”秀忠一惊,连忙收敛心神,但话已到嘴边,看着赖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不知怎的,一股混合着荒谬、担忧与些许无奈的情绪涌上,竟让他壮着胆子,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低声道:“臣……臣只是觉得,寿芳院法师既已出家,了断尘缘,这……这身子,似乎……嗯,似乎不甚方便?”,!这话说得极其委婉,几乎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了。赖陆闻言,不仅未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世情的调侃。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目光望向殿外庭院里一株舒展的松树,缓缓道:“出家了,便了断尘缘,是么?”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明澈的眼眸直直看向秀忠,里面没有羞惭,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理所当然的坦然,“然而,我是我,旁人是旁人。”秀忠一怔。赖陆继续道,语气悠然,仿佛在谈论经义:“中纳言可曾听闻,唐土南宋时,有一位颠僧,人称济公活佛?”秀忠博览群书,自然知晓:“殿下是指道济禅师?臣略有耳闻。”“正是。”赖陆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念出那脍炙人口的句子,“他曾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他念完,目光重新落在秀忠脸上,带着探究:“这其中的奥妙,中纳言可知晓?”秀忠心中一动,隐约把握到了赖陆话中的机锋。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道济禅师乃是罗汉乘愿再来,游戏人间,度化众生。其外在行迹放浪形骸,不守清规,实则是‘心无所住’,已破诸相,故能‘生死即涅盘,烦恼即菩提’。其行乃大菩萨境界,非凡夫所能效仿,强学其迹而不明其心,则必入歧途,故言‘如同进魔道’。”赖陆静静地听着,长睫微微垂下,覆盖着明眸,看不出情绪,只示意秀忠继续。秀忠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思绪略作整理,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清晰:“殿下以此喻自况,臣……斗胆妄言。殿下一年而定六十六州,武功之盛,世所罕见。文治武功,威德昭着,宇内无出殿下其右者。此等事功,非常人可及,自有非常之能,可行非常之事。故而……”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殿下能得其利,而无其弊。”“威德?”赖陆轻声重复这个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我有何威?有何德?”秀忠心知这是考较,也是主君难得的、愿意深谈的契机。他挺直背脊,肃然道:“臣尝读荀子《强国篇》,有言:‘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察也。’”“殿下亡其国,不绝其嗣。昔日关东德川,殿下虽平之,然善待其遗族,臣与兄长(结城)秀康,皆得保全,乃至重用。关东、甲斐旧臣,多得安堵,人心遂安。此非妇人之仁,乃是有道德之威也。天下人见之,知殿下虽用雷霆手段,亦有容人之量,怀柔之德。”赖陆不语,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的节奏,略微慢了一拍。秀忠继续道,语气愈发诚恳:“至于‘一年定天下’,或有腐儒拘泥典籍,以为此乃‘暴察之威’,徒恃强力。然则,殿下之‘威’,发于甲斐,定于关东,席卷畿内,终抵九州,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士民安堵。此威,乃是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速定乾坤,免生民于长久战乱涂炭。此非‘暴察’,实乃大仁大勇之‘果断’。世人有目共睹,岂是腐儒妄言可蔽?”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况且,荀子亦言:‘畏威而不怀德者,民也;怀德而不畏威者,……’殿下,人性本然,畏威实先于怀德。若无殿下之神威赫赫,镇服八方,纵有仁德,亦难施于叛服无常之世。殿下先立其威,使人知惧;再施其德,使人知恩。威德并用,方是御世之长策。”赖陆静静地听着,晨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许久没有出声,殿内只有秀忠话音落后,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和远处竹筒叩石的清响。秀忠心跳如鼓,这番话,已是极为大胆的进言,甚至有些僭越。但他看着赖陆平静的侧脸,不知为何,一股更深的思绪涌上,那是昨夜思及“一向宗之患”与“权力传承”时便有的隐忧。他咬了咬牙,决定将话说完。“殿下狩德川,而安堵北条旧人,使关东士心归附;平甲斐而分封甲州诸臣,不吝厚赏。此等举措……”他深吸一口气,“颇有《春秋》所载,齐之田氏代齐前,‘大斗出,小斗入’,收买民心之遗风。”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赖陆敲击膝盖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秀忠。那目光依旧平静,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秀忠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与赖陆对视,猛地俯身,额头紧贴榻榻米,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还是将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臣……臣妄言!然则,田常弑君,而齐民不为乱,反归之。何也?因其施恩于民,民忘其君而戴田氏也!殿下施威于天下,布德于万民,此乃……此乃固本培元、化敌为用、使天下归心之大道也!”,!说完这番话,秀忠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擂鼓一般。他将赖陆比作将要“代齐”的田常,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甚至可以说是诛心之言。他在赌,赌赖陆的胸襟,赌赖陆能明白他话中真正的关切——威权可定一时,仁德(或至少是“利”)方能收长久之心,尤其是那些潜在的、可能滋生祸乱的人心,如关东旧族,如……即将被放入三韩的“猛虎”。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终于,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又像是轻笑的声音。“起来吧,中纳言。”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秀忠这才敢缓缓起身,背上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不敢抬眼,只垂首坐着。“田常弑君,民不为乱……”赖陆低声重复了一句,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下去。他伸手,将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糕点,往秀忠面前推了推,“吃些东西。说了这许多,也该饿了。”这话题,便算是轻轻揭过了。秀忠知道,自己那番近乎冒死的谏言,主公听进去了,至于如何想,是否认同,那便不是他所能揣测的了。他依言拿起一块糕点,食不知味地吃着,心中却莫名轻松了一些。有些话,说了,便尽了臣子的本分。就在此时,纸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男子的步伐,稳健有力。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外禀报:“殿下,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自马尼拉返回,在外求见。”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对此人的到来颇为期待:“快请。”纸门拉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西洋老者走了进来。他有着高耸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赖陆身上,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用略带口音、却异常流利的日语说道:“尊敬的关白殿下,愿主赐福于您。瓦利尼亚诺不负所托,自马尼拉归来。”“神父辛苦了,请坐。”赖陆微笑着示意,对这位担任他顾问多年的耶稣会巡视员颇为礼遇,“马尼拉之行如何?可还顺利?”瓦利尼亚诺在秀忠对面的位置坐下,有侍女立刻奉上茶水。他端起喝了一口,润了润因长途跋涉而干涩的喉咙,这才开口道:“托殿下洪福,一切还算顺利。佩雷斯·达斯马里尼亚斯总督阁下,对与日本,尤其是与殿下您加深贸易往来,抱有极大的兴趣。我们初步商谈了一些意向,包括生丝、瓷器、漆器的稳定供应,以及贵国需要的火枪、火药、硝石,乃至……一些书籍和工具的输入。”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赖陆,语气变得谨慎了些:“关于殿下之前托我打听的,是否有日本船只或人员漂流至吕宋或更南方岛屿的消息……我很遗憾,在马尼拉总督区及其附近岛屿,并无任何相关发现。总督阁下也承诺,会继续留意南方航线的消息。”赖陆脸上那丝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淡去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但旋即恢复如常,轻轻点了点头:“有劳神父与总督阁下费心。”柳生新左卫门出海寻找小笠原群岛,已逾期许久,音讯全无,他心中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此刻不过是得到最后的确认。那位与他来自同一处不可言说之地的“同乡”,恐怕已葬身茫茫大海。这个损失,难以估量。“不过,”瓦利尼亚诺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振奋,“关于殿下之前提及的,在日本南方海域设立中转补给点的事宜,我与总督阁下进行了深入探讨。总督阁下对您提出的,在‘无人岛’(指小笠原群岛)设立贸易站与补给站的设想,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如果这条航线能够稳定,将极大便利阿卡普尔科(墨西哥)而来的马尼拉大帆船,在遭遇风暴或需要休整时,有一个可靠的中间停靠点。他甚至提出,可以共同勘测航线,分享海图。”赖陆的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敲:“神父应当已知晓,我派出的第二批船只,已在小笠原诸岛中的父岛,初步建立了一个小型据点。由荒木三郎负责。虽然简陋,但淡水、避风港和简单补给已可提供。”“这正是好消息!”瓦利尼亚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殿下目光长远。控制航路要点,其利不仅在商贸,更在……未来。佩雷斯总督也暗示,若能确保航线安全与补给,来自新西班牙(墨西哥)的白银流入东亚的规模,或许可以进一步扩大。”白银,这是此刻东亚贸易,尤其是对大明贸易中,最硬的通货。赖陆颔首,正要就此继续深谈,却听瓦利尼亚诺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另外,殿下,我在返回的路上,途经博多时,从小西行长阁下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朝鲜的安排?”赖陆眉梢微动:“行长说了什么?”,!“他提到,殿下似乎有意,允许一些佛教宗派,前往新平定的朝鲜之地,招揽流民,开垦荒地,传播佛法?”瓦利尼亚诺说得很慢,目光紧紧盯着赖陆,观察着他的反应。果然来了。赖陆心中了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确有此事。三韩新定,地广人稀,百废待兴。佛门有济世慈悲之心,愿助流民安身立命,教化地方,亦是美事。我已着令筹建‘诸宗法论所’,统一勘合管理各宗派在海外领地的传法、垦殖事宜。”瓦利尼亚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在权衡措辞。终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热切而坚定的光芒:“关白殿下,我主的福音,同样怀抱拯救与慈悲!我,以及我所代表的耶稣会,乃至方济各会、多明我会的同仁,我们都愿意,并且有能力,为殿下在新领土的稳固与繁荣,贡献我们的力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恳切而充满力量:“我们可以帮助安置流民,传授更先进的农作技术,建立医院救治病患,开办学校教化孩童!我们的传教士,同样不畏艰辛,愿意前往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安抚人心,传播秩序与文明!殿下既然能允许佛教各派参与此事,那么,请务必也考虑我们!主的光芒,应当平等地照耀每一片新归入殿下治下的土地!”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秀忠屏息凝神,看着赖陆。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难题之一。佛教势力盘根错节,但终究是“自己人”,其教义与本土秩序虽有冲突,但大体在可控范围内。可这来自泰西的“切支丹”(天主教),其教义迥异,组织严密,背后更有遥远的、强大的欧洲王国乃至教廷的影子。允许他们进入朝鲜,参与屯垦传教,会不会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而且,这势必会与即将获得许可的佛教各派,产生激烈的冲突。赖陆静静地与瓦利尼亚诺对视着。神父的目光炽热而真诚,带着信仰赋予的无畏。片刻,赖陆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神父的热忱与能力,我从不怀疑。小西行长、高山右近等虔诚信徒,亦是我信赖的栋梁。”他先肯定了对方的价值,然后话锋一转,“然则,三韩之地,情势复杂。新附之民,心思未定。骤然引入与本地儒教、佛教乃至神道皆大相径庭之教义,恐生事端,反而不美。”瓦利尼亚诺急忙道:“我们可以谨慎行事,先从救治病患、兴办慈善开始,徐徐图之!绝不会激化矛盾!”赖陆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神父,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次序,皆需斟酌。佛门扎根东土千载,其行事规矩,我知之甚深,可控可制。然贵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贵教之虔诚、之热忱、之组织,我亦深知。正因如此,更需慎重。”他看着瓦利尼亚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继续道:“不过,神父方才所言,‘主的光芒平等照耀’,此言甚善。我之‘诸宗法论所’,本意便是为各方有志于教化、安民之宗派,提供一个公允、有序、遵循法度之平台。”瓦利尼亚诺眼睛一亮。“若耶稣会,以及其他泰西教会,确有此心,”赖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可效仿佛教诸宗,选派德高望重、通晓日本与三韩事务之代表,加入此法论所。一切海外传教、设堂、乃至日后若有可能的慈惠事业,皆需经法论所审议,由我最终裁定章程、地域、规模。行事需遵循日本国法度,尊重当地旧有风俗,不得强行改易,更不得介入当地诉讼、干涉行政。一切,需在法度与‘法论所’协调之下进行。神父以为如何?”这是将基督教也纳入“诸宗法论所”的框架之内!用同样的规则来管理,给予有限度的许可,但同时置于严密的监督与协调之下。瓦利尼亚诺陷入了沉思。这显然与耶稣会最初期望的、相对自由的传教权利有差距。但比起被彻底排除在朝鲜屯垦与教化的巨大利益之外,这无疑是一个入口,一个机会。而且,赖陆明确提到了“其他泰西教会”,这意味着,如果耶稣会拒绝,方济各会或多明我会很可能不会拒绝。内部的竞争,同样是压力。良久,瓦利尼亚诺抬起头,右手再次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神色庄重:“感谢殿下给予的机会与指引。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与柯蒂斯主教(日本教区负责人)以及罗马的诸位枢机仔细商议。但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富有智慧且务实的提议。在遵循法度与秩序的前提下,传播福音,践行仁爱,本就是吾辈的夙愿。我想,柯蒂斯主教阁下,也会慎重考虑。”他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已然松动,并且将这个提议提升到了需要与更高层商议的层面。这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信号。赖陆微微一笑,不再深谈此事:“如此甚好。神父远道归来,车马劳顿,先行歇息。具体细则,待神父与主教商议后,再从长计议。”,!瓦利尼亚诺知道今日谈话暂告一段落,起身行礼告退。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与教会的同僚们仔细权衡这其中的利弊与风险。待神父的脚步声远去,殿内又只剩下赖陆与秀忠二人。晨光已然大盛,将整个奥书院照得通透亮堂。秀忠一直在默默旁观,心中波澜起伏。主公这一手,当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将潜在的竞争者(基督教)也纳入自己设定的游戏规则(法论所)之中,给予有限的参与权,既避免了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又能利用其资源与热忱,更能在佛教与基督教之间形成制衡,让他们互相牵制,而幕府高居仲裁之位。“中纳言,”赖陆的声音将秀忠从思绪中拉回,“关于三韩屯垦,以及这‘诸宗法论所’的具体操办,你还有何想法?”秀忠收敛心神,将关于基督教带来的新变数暂时压下,思考片刻,开口道:“殿下,诸宗法论所规制宏大,乃长治久安之策。然则,具体施行,尤以初期,钱粮、丁口调动,所费甚巨。各宗派即便有心,恐亦力有未逮。且三韩之地,情况未明,风险犹存,若全赖宗门自发,进度恐难如人意。”“你的意思是?”“臣以为,可双管齐下。”秀忠思路逐渐清晰,“一方面,由法论所统筹,给予各宗‘度牒’,许其在一定章程下自行招募信众,前往指定地域垦殖。此为其一。”“另一方面,”他抬眼看向赖陆,目光灼灼,“幕府当设立专司,或可称之为‘三韩拓殖奉行’,直接介入。以‘征伐券’及其背后众筹地为依托,发行专项‘屯垦债券’或‘拓殖米券’,向堺港、博多、长崎的豪商,乃至京都、奈良的有力町人募资。所筹资金,部分用于补贴自愿前往三韩垦殖的日本贫民、浪人,提供农具、种子、初期口粮;部分用于雇佣、组织朝鲜当地无地流民,许以田土,编列保甲。”他越说越快,显然对此思虑已久:“此专司另一要务,便是在全罗、庆尚等要害处,择地设立‘常平仓’或可称‘平准仓’。丰年以略高于市价收购余粮储存,荒年或青黄不按时平价放出,既可稳定新附之地粮价,安抚民心,避免饥馑生乱;所储粮食,亦可作为实物,为‘征伐券’及‘屯垦券’提供一部分价值支撑,稳定金融。甚至,可规定,宗门屯垦产出,除自用及上缴部分外,余粮需按一定比例售予‘平准仓’,以此将宗门经济部分纳入幕府掌控。”“而负责此专司运作、钱粮调度、与豪商接洽、乃至监督平准仓之人,”秀忠最后总结道,语气郑重,“需得是心思缜密、通晓商贸、且忠于殿下之人。此人职位或不必极高,但权责需重,且直接对殿下负责。”他这番话,实则是将昨日泽庵提出的、以宗门为主的“信仰捆绑、自发垦殖”思路,与更偏向幕府主导的“金融驱动、行政组织”思路结合了起来。既利用宗教的凝聚力,又通过金融和行政手段保持主导权和调控能力,并将宗门的经济活动也纳入监管体系。而那“平准仓”的设想,更是将民生维稳与金融稳定巧妙结合。赖陆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只是看着秀忠,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这个德川家的儿子,经历大起大落,变得越发沉稳,也越发能跳出家族和一己的立场,从更全局、更长远的角度思考问题了。他提出的这套“双轨并行,金融驱动,平准调控”的思路,虽然还有些粗糙,但骨架已立,方向明确,极具操作性。“设立专司,发行债券,建立平准仓……”赖陆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将宗门垦殖、流民安置、粮价平抑、金融稳固,乃至对豪商之笼络,尽数囊括其中……秀忠。”“臣在。”“你回去后,将今日所议,尤其是你最后所言这‘双轨、金融、平准’之策,细细写来,条分缕析,呈报于我。”赖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至于这‘三韩拓殖奉行’的人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秀忠那张犹自带着紧张与期待的脸上,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你心中,可已有人选?”秀忠心头剧震,猛地抬头,对上赖陆那深邃而了然的目光。殿外,阳光正好,将那株松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纹路清晰,仿佛某种无声的宣示。:()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