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福兮祸兮二(第1页)
晨光熹微,名护屋城的石垣在朝霞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秀忠怀里揣着那份反复斟酌、字字推敲的条陈,步子迈得又稳又急。靴底敲在登城石阶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一声声,像是敲在他自己绷紧的心弦上。昨夜那花魁幽幽的歌声,还有纸上晕开的那团墨,仿佛还粘在耳膜上,滞在眼皮底。他必须说,必须抢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转过本丸的橹门,晨风里,竟又隐约飘来那三味线的声音,还是昨夜的调子,《方丈记》的句子断断续续,混在清晨洒扫的竹帚声和远处军营隐隐的号角里,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宿命般的缠绕。秀忠脚步不停,眉头却锁得更紧。这琴声……是巧合,还是某种不祥的兆头,总在心头盘绕不去?他不再多想,径直朝着奥书院的方向去。刚穿过一片修剪整齐的松林,便见一人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正从臂套的皮护手上拈起鲜红的肉条,喂着一只停在木架上的苍鹰。那鹰钩喙锐目,顾盼间自有凛冽之气,喂鹰的人却只是侧影清矍,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猛禽相处奇异的和谐。是池田利隆。赖陆公身边最得用的侧近笔头,总是这般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池田大人。”秀忠走近,略一颔首。池田利隆闻声,并未立刻回头,只将手中最后一条肉喂了鹰,看那鹰一仰脖吞下,才用布巾慢慢擦着手,转过身来。他面容确如传闻清秀,甚至略显文弱,唯有一双眼睛,静得像深潭,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映出对方心底最细微的涟漪。“松平中纳言,晨安。”利隆的声音也平,听不出起伏。“主公可在城中?”秀忠直接问道,目光扫过那只正用喙梳理羽毛的鹰。这个时候喂鹰,看样子利隆本是准备出去的。“主公刚刚回来。”利隆将布巾折好,放入怀中,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目前正在奥御殿,接见几位法主。”“法主?”秀忠心头一跳,面上不显,“可是净土真宗的大谷派(东本愿寺)法主?”“正是,第十二代法主本愿寺教如上人。”利隆顿了顿,目光在秀忠脸上轻轻一掠,续道,“还有净土真宗本愿寺派(西本愿寺)第十二代法主,本愿寺准如上人。”秀忠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东西本愿寺……都来了。他稳了稳心神,又问:“还有旁人?”“有。”利隆点头,如数家珍般报出,“佛光寺派(真宗佛光寺派)法主,尊惠上人。兴正寺派(真宗兴正派)法主,准尊上人。三门徒派(真宗三门徒派)法主,円俊上人。”秀忠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昨夜担忧的,是“一向宗”这头猛虎。而此刻,赖陆公召集的,是几乎整个净土真宗有头有脸的派系法主!这已不是喂虎,这是要将群虎都引入山林,还要为他们划定疆场!“就……就这些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干涩。“就这些了。”利隆确认,那双静潭般的眼睛看着秀忠,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反应。秀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急切,对利隆正色道:“池田大人,烦请即刻通禀主公,就说松平秀忠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陈!”他刻意加重了“十万火急”四个字。然后,他看见池田利隆那张清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转瞬即逝的笑,却让秀忠的心猛地一沉。“中纳言见谅,”利隆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说出的话却让秀忠如遭雷击,“主公临行前,确有明言交待——”他抬起眼,直视秀忠:“‘若是松平秀忠听到后,说是十万火急,便带他来见。’”秀忠整个人僵在原地。昨夜那花魁的歌声,今晨萦绕不散的琴音,利隆这了然的、仿佛早已预料一切的神色……还有主公这句仿佛等着他来的吩咐!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混杂着一种被彻底看透、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算中的骇然与冰凉。“如此……有劳。”他勉强吐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发哑。利隆不再多言,略一示意,便引着他往奥御殿深处走去。那只鹰在架上转过头,锐利的金褐色眼珠盯着秀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廊道转角。越是靠近那扇紧闭的御殿大门,秀忠越是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一种无形的压力。并非喧哗,而是一种沉凝的、众多意志汇聚的低压。来到门前,利隆并未立刻通报,只是静立一旁。秀忠会意,也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里面传来赖陆公清朗而平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接着,是几个或苍老、或浑厚的嗓音附和着。然后,他听到里面所有和尚,用一种近乎庄严的、齐声诵念般的语调,说出了那个陌生的词:“……诸宗法论所(しょしゅうほうろんじょ)……”,!诸宗法论所?秀忠一愣。这是什么?寺庙里的辩经场?还是……他心思电转,忽然联想到昨日泽庵与了悟的出现,一个模糊的、令他更不安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主公想的,远不止一个净土真宗?就在这时,里面赖陆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扬起,清晰传出:“——秀忠来了吗?”秀忠浑身一震,来不及细想,立刻在门外躬身,高声应道:“臣,松平秀忠,奉命觐见!”里面静了一瞬。随即,赖陆的声音带了点听不出意味的轻松:“都听见了?那便先到这里。诸宗法论所的具体细则,改日再议。各位法主,且先回寺静候吧。”一阵衣袂窸窣、起身离座的声音。片刻,殿门从内拉开,数位身披袈裟、气度沉凝的僧人鱼贯而出。为首二人,年貌各异,但眉宇间自有久居人上的威仪,正是东西本愿寺的法主无疑。他们经过秀忠身边时,有的目不斜视,有的则投来深沉一瞥,那目光中探究、估量、乃至一丝了然的意味,让秀忠背脊微微发紧。他垂首肃立,直到最后一位僧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才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却又立刻将这口气提了起来——真正的难关,现在才开始。“进来吧。”赖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秀忠整理了一下心绪,迈步进入。殿内熏香袅袅,赖陆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有酒壶杯盏,还有两碟精致的糕点。他今日只穿了一件浅葱色的直垂,未戴冠,长发松松束着,几缕散在额前,遮不住那双此刻看来格外幽深的眼睛。“坐。”赖陆指了指对面,自己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长睫覆着明眸,嘴角似弯非弯,“看你这一头汗,先喝一杯,定定神再说。”秀忠依言坐下,却没有去碰酒杯。他目光灼灼,看着赖陆,也顾不得太多礼数,开口便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发干:“殿下,可是已然允诺了那些法主什么?”赖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将酒杯放回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秀忠以为,有何不妥?”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秀忠心中翻腾了一夜的忧虑与恐惧。他再也按捺不住,身体前倾,语速加快:“殿下明鉴!一向宗之患,非止于教义蛊惑人心!其以宗门为尊,不敬君父,不纳贡赋,动辄聚众,祸乱地方!昔日加贺,百年守护被逐,宗门自立一国,俨成国中之国!石山十年,兵连祸结,耗费钱粮无数,伏尸流血漂橹!三河一向一揆,先父……德川家亦深受其苦,几近倾覆!”他越说越急,历数桩桩件件,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此等宗门,在日本本土,已是尾大不掉,诸家大名,谁不忌惮三分?今日若许其前往三韩,授以田土,聚以流民,假以时日,信徒只知有法主,不知有幕府;丁口只知宗门恩,不知殿下德!彼时坐拥朝鲜半壁,兵精粮足,一旦有变,挥师东向,则日本危矣!殿下今日欲用其力充实三韩,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恐有噬主之忧啊!”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盯着赖陆,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赖陆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光滑的瓷壁,偶尔轻轻点头,示意他在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既无被打动的激赏,也无被冒犯的怒意。直到秀忠说完,他才缓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熏香细细燃烧的微响。赖陆的目光落在秀忠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极轻,却让秀忠心头猛地一揪。“秀忠,”赖陆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秀忠一愣。“加贺的教训,石山的惨烈,三河的动荡……”赖陆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我比你可能……知道得更清楚些。毕竟,先太阁当年,是与他们真刀真枪较量过的。”他抬起眼,那双眸子清亮如昔,却深不见底:“那你可知,我为何还要见他们?为何还要考虑,用他们?”秀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知道赖陆用兵如神,智计百出,绝非莽撞之人。可正因为如此,他更无法理解。赖陆将酒杯推远了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一种剖析事理的冷静:“你只看到,他们在日本,是咱们武家的‘外人’,是麻烦,是隐患。这没错。”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可他们若到了三韩呢?在那些朝鲜的两班、儒生、百姓眼里,他们是什么?他们和你我,和福岛正则,和石田三成,和所有渡海过去的日本人,有区别吗?”秀忠怔住。,!“没有区别。”赖陆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都是‘外人’,都是渡海而来,占了他们的土地,夺了他们生计的‘倭人’。初代的流民,或许会因得活命、得田地而感恩戴德,视我们为救星。可二代、三代之后呢?他们在三韩生,三韩长,说的是朝鲜话,吃的是朝鲜米,交往的是朝鲜人。到那时,他们还会认为自己是‘日本人’吗?还是觉得,自己就是‘三韩人’?”他顿了顿,给秀忠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每个字都敲在秀忠心坎上:“到那时,谁能拴住他们的心?是靠咱们派去那几个代官?还是靠每年那点年贡?都不是。”赖陆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秀忠:“到那时,能让他们还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该效忠于谁的——只有他们从小拜的佛,听的经,信的法师。只有宗门,才是他们在异国他乡的‘根’。这根,必须攥在咱们手里,必须是咱们让他扎下去,往哪里扎,怎么长,得咱们说了算。”秀忠只觉得一股寒意,混杂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昨夜担忧的,是猛虎出柙,反噬其主。而赖陆看到的,却是猛虎固然凶猛,却也能替主人看守新得的、充满敌意的山林,防止山林里本来的野兽,以及将来在山林中出生的新兽,反过来咬伤主人!“所以……”秀忠的声音有些发干,“殿下召见诸派法主,并非允诺他们屯垦之事?”“屯垦之事,”赖陆靠回凭几,重新端起酒杯,嘴角那丝似弯非弯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些,“我一个字都没允诺。”秀忠长长舒了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但旋即又提了起来——没允诺,却召集了几乎所有重要派系的法主,所图必然更大。“那……‘诸宗法论所’是?”他忍不住问。赖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筷子夹起一块洁白的糕饼,放进秀忠面前空着的碟子里。“说了这许多,先吃点东西。”他语气随意,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国策大计,而是家常闲话。秀忠看着那块糕饼,又看看赖陆平静的面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慷慨陈词的“死谏”,在眼前这位主君眼中,或许早已是深思熟虑过、甚至已有了更深远应对的后手。他之前的急切、忧虑,甚至那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在此刻,显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叹。他依言拿起糕饼,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头复杂的滋味。赖陆这才慢慢说道,语气像是在闲谈:“诸宗法论所……嗯,名字是那些和尚起的,听着挺像那么回事。简单说,我打算设一个衙门,不归寺社奉行管,直接对我负责。里面呢,把如今日本有头有脸的宗派,比叡山的天台、高野山的真言、临济、曹洞、日莲,还有刚才你看到的净土真宗各家,都弄个代表进来。”秀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仔细听着。“平日里,让他们各自阐述教义,辩辩经,吵吵架,都行。但有几条,得守我的规矩。”赖陆屈起手指,一条条数来,“第一,凡在日本国及其领国(他特意加重了‘领国’二字)传法、建寺、收徒,需由此‘法论所’勘合,发给‘度牒’——类似贸易的‘朱印状’。无牒即为私度,按律处置。”“第二,各宗派在三韩……或日后其他新得之地,欲建寺、授田、招揽流民,其章程、地界、丁口数额,需先报此法论所审议,再由我裁定。不得私垦,不得隐户。”“第三,法论所内,各派互相监督。谁家违规,别家可举发。举发属实,违规者的‘额度’,便归举发者。当然,诬告反坐。”赖陆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趣,轻笑了一下:“和尚们不是爱辩法论道么?我便给他们一个官面上的地方,让他们论去。把各家的诉求、矛盾,都放到这明面上来。省得他们在底下串联,搞些我看不见的勾当。”秀忠已经完全忘了嘴里的糕饼。他怔怔地看着赖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主君。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用”或“制衡”,这是要搭建一个框架,一个牢笼,将所有的宗教力量,无论是温顺的鹰犬,还是潜在的猛虎,都纳入其中,让他们在规则内争斗,在监督下生存,最终……都成为羽柴家统治的延伸工具!“那……那净土真宗诸派,今日齐聚……”秀忠喃喃问道。“他们自然是闻着味了。”赖陆语气淡然,带着一丝讥诮,“朝鲜屯垦,多大的饼。谁不想咬一口?东本愿寺、西本愿寺,还有那些小派,都想来分一杯羹。我今日见他们,就是告诉他们,饼,有。但怎么分,分多少,得按我‘法论所’的规矩来。想多吃,可以,拿出本事来,在法论所里压过别家,拿出更稳妥、更忠心的章程来。”他看向秀忠,目光深邃:“至于你担心的,猛虎添翼,反伤其主……”,!赖陆放下酒杯,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翼,我可以给。但缰绳,必须攥在我手里。不仅是攥在我手里,”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更重,“还要攥在将来,能继承这片天下的人手里。”秀忠屏住呼吸。“我思忖过了,”赖陆继续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西本愿寺的法主准如,佛法精微,持身也正,可为秀赖的祈祷师,常伴左右。至于东本愿寺的法主教如……”他抬眼,看向秀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的夫人,出身京都公卿菊亭家,品性温良,乳水充足。我意,请她来做小虎千代的乳母。”秀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与今晨所有的线索、碎片、担忧、猜想,在这一刻,被赖陆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串成了一条清晰无比、又令人不寒而栗的链条!乳母!东本愿寺法主的夫人,做小虎千代的乳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关白之位的虎千代公子,将在东本愿寺法主夫人的怀中长大,与法主之子同饮一乳,情同手足!东本愿寺一系的利益,将与虎千代公子,与未来的天下,彻底捆绑在一起!而西本愿寺,则绑定了秀赖公子!东西本愿寺,这对同源而出、却势同水火的兄弟门派,他们的矛盾与竞争,将被巧妙地引导、固定在羽柴家内部两位最重要继承人的周围!他们将成为继承人各自的助力,也将在互相制衡中,谁也无法独自坐大!而赖陆自己,则高居“诸宗法论所”之上,手握最终的裁量权与“度牒”的发放权,平衡着一切。“那……嫡子日吉丸少主……”秀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秀康的夫人,性情端严,堪为养育役。”赖陆淡淡道,算是为继承人的安排一锤定音。秀康是赖陆的兄弟,他的夫人做日吉丸的养育役,既是亲族内抚养,也避免了过于偏向某一方外部势力。秀忠沉默了。他之前所有的进言,所有的担忧,在赖陆这环环相扣、深谋远虑的布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短视。赖陆不仅看到了“虎”,看到了“翼”,更看到了如何为虎装上有机关、受控制的翼,并将驾驭猛虎的缰绳,牢牢系在了羽柴家未来的血脉与权柄之上。他所思所虑,早已超出了“当下之患”,直指“百年之后”。看着秀忠脸上变幻的神色,从激动、到恍然、到震撼、再到一丝无力的颓然,赖陆知道,这位心思缜密、时常忧虑过甚的家臣,终于明白了。他重新拿起酒壶,为秀忠面前的空杯斟满,也为自己添了一些。“现在,”赖陆举起酒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甚至带着点调侃,“可以安心喝酒,慢慢听我说说,这‘诸宗法论所’和‘屯垦细则’,具体该如何操办了吧?你那份条陈,”他目光扫过秀忠依旧紧紧攥在袖中的手,“想必也写了不少东西,正好,一并参详。”秀忠望着杯中荡漾的清酒,又抬眼看向主君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窗外,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将御殿照得一片透亮。那若有若无的三味线琴声,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端起酒杯,双手捧住,第一次觉得这酒杯竟有些沉重。“臣,”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谨听殿下吩咐。”:()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