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等潮来(第1页)
金秋时节,凤阳天高云淡。淮王府坐落在中都皇城东侧,占了整整半条街。
正门三间五架,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淮王府”三个字是朱元璋御笔亲题,铁画银钩,气派得很。
门前两座石狮子,足有八尺高,怒目圆睁,爪按绣球,入夜之后灯笼一照,活脱脱要从石座上扑下来。
朱允炆住进来那年才十六岁,如今已整整十二年。
人人都以为他来凤阳是遭贬谪,只有他自己知道,皇祖对他,是真心疼爱的。
那天,皇祖把他叫到庆寿宫,拍着他的手背说:“孩子,知足常乐,惜福则安。凤阳是咱老家,你替咱守好。”
修淮王府的银子,是皇祖特批的。六进院落,东西跨院,后花园里引了一汪活水,曲曲折折绕了大半个园子,最后汇成一方荷塘。
府里使唤的下人百十来个,管事的是皇祖亲自挑的。
王府俸禄从来不曾短缺过,每年腊月里,皇祖还额外赏些节敬。
说到底,他是天底下最享福的太平王爷。
书房在东跨院最深处,三面书架顶到房梁,经史子集排得满满当当。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镇尺上刻着“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那是他自己写的句子,府里清客们都说好,他便拿去刻了。
凤阳虽比不得南京繁华,但到底是中都旧地,往来的文人墨客不少。
他一个月总要办一两回文会,每回写罢,清客们便争着步韵唱和,推他为“淮王体”。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受用的。
此刻天已黑透了,书房里掌了八盏纱灯,照得满室通明。
朱允炆坐在紫檀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二哥,察合台公主,我是一百个不情愿!三哥要把我卖了!卖给番邦当女婿!你说这像话吗?他自己娶中山王之女,让我娶蛮夷?我死也不干!父皇不在南京,没人管得了他,你帮我想想法子!”
朱允熙的字,横不像横,捺不像捺,当年在大本堂,讲官总把允熙的描红挑出来当众批。
每回允熙都红着眼眶来找他,他便替允熙描几页交差。那时候的日子,真好。
他把信纸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察合台求援的事,他在凤阳也有耳闻。
朝廷要在西域落子,联姻是现成的路数。允熙身份够贵重,又没有差事在身,是最合适不过的。只是这孩子心里不痛快。
朱允炆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间是一间小佛堂,布置得极精洁。
桌上一尊白玉观音像,通体莹润,朱允炆仰头望着菩萨慈悲的眉眼。
小时候,母亲教他念“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说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只要心诚礼拜,没有渡不过的劫难。
但母亲后来没能渡过去。
那年她请燕王妃说媒,想把徐家长女许给他,惹得父亲雷霆震怒,茶盏砸在地上碎成屑。
一晃便是十几年,他跪过无数次佛堂,念过无数遍观音,只愿她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朱允炆退出佛堂,把门轻轻掩上,重新坐回书案前。
给允熙回信之前,得先给父亲写一封信。这封信怎么写,他心里已经盘算了一整夜。
“儿臣允炆顿首百拜。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他的字是当年大本堂里最好的,可惜这些年养尊处优,手腕早松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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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车驾离了南京,过溧阳,过广德,每至一县便歇一宿。
地方官们措手不及,连夜洒扫驿馆,备办酒席,又不敢铺张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