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xiaoshuo net 第462章 惩处(第2页)
有人踩掉了鞋,也顾不上捡。
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乱了,灰白的发丝贴在脸侧,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囚服上印着黑色的“囚”字,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走得很慢,被两个狱卒架着,拖着脚上了刑台,跪在竖桩前。
铁链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他低着头,没有看台下那些黑压压的面孔,也没有抬头看天。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开始翻涌起来。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攥着拳头,声音又大又亮。
“就是这个人!大贪官!就是他勾结地方官,把镇西军的军饷都贪了!军饷没了,将士们饿着肚子,拿什么打仗?我家侄子在镇西军当兵,来信说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多少人冻死在边疆!他倒好,在家里囤银子!这样的狗官,杀得好!”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尖利,像被什么激怒了似的:
“贪官!该杀!我听说他府里的银子堆成山,一箱一箱的,连地窖都装不下!那些银子都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凭什么他一个人享福,咱们受苦!”
她旁边一个老汉接话,声音哑哑的: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丞相被砍头。这世道,真是变了。以前那些当官的,再贪也没人管。现在好了,皇帝动真格的了。”
人群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读书人站在稍远处,折扇已经合上了,攥在手里。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
“李崇远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作的。
他在朝中党羽众多,安插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连边军都敢伸手。
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私蓄门客,哪一条都是死罪。皇帝能忍到今天才动手,已经是念旧了。”
旁边一个褐衣汉子接话:
“他那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锦衣卫。锦衣卫那是什么人?那都是皇帝的眼睛耳朵,往那儿一摆,谁还敢乱来?现在锦衣卫在朝中横着走,哪个大臣见了不腿软?”
读书人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一个穿着旧军袄的老兵蹲在路沿上,腰间挂着一块磨得发白的铁牌,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哪月的旧军服上拆下来的。
他没有挤到前面去,只是远远看着刑台上那道跪着的身影,嘴角往下撇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表情。
“军饷被贪了八年,老子在边关守了八年,冬天啃冻窝头,夏天喝浑水。现在好了,贪军饷的人要砍头了,可那些死掉的兄弟也活不回来了。”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阳光下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雾。
两个年轻妇人站在人群外围,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拎着包袱。
拎包袱的那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我听说,李崇远家里那些银子,装了十几辆马车才拉完。那些银子要是分给咱们平头百姓,够吃好几辈子的。”
抱孩子的那个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
“可不是嘛。我娘家隔壁邻居的亲戚就在丞相府当差,说他们家那些丫环穿的衣裳都是绸缎的,一个月的月钱比咱们一年挣的都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往台上看了一眼。
台上的李崇远,头一直低着。
刽子手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手在刀柄上握了握,像在试手感,又像在等什么。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顶,阳光直直地照在刑台上,照在他那件灰白色的囚服上,也照在他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台下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有人按住了所有的声音,整条街都静了下来。
李崇远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微蜷缩着,又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像是一尊被遗忘在刑台上的石像。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他散乱的头发,吹动他囚服的衣角,吹动地上那几片不知从哪儿卷来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