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弱水替沧海(第2页)
村子里也不再有人开余力的玩笑,都夸他又当爹又当娘把闺女养的真水灵,跟墙上的年画娃娃似的。
余甜的记忆是从一片苹果园开始的。
三四月份,苹果花开了,余力把她放在树荫下的毯子上,他忙着给一棵棵苹果树疏花。疏完花后,紧接着就是给刚冒头的小苹果套上薄膜袋子。
苍兰县的风沙大,如果不做好保护措施,一夜大风就会刮落所有苹果,摧毁一年的希望。即便幸运不落果,还有可能会因为紫外线强照射和风沙,导致果子崩口开裂,卖不上价钱。
地里是永远干不完的活,可老百姓的生存之道,就被埋藏在那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中。
大西北粗犷的风沙和紫外线,雕刻出他们脸上的黝黑纹路。
粗砺手掌的皴裂沟壑里,藏满他们奋力挖掘生命期望留下的深刻印迹。
一担担水被余力从坡下的沟渠挑到果园,一次次铁锹的挥动,让干裂的土壤变得蓬松透气。
希望的种子因为勤劳,破土而出,一天天茁壮起来。
余甜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坐在树下看着那一个个苹果从花变果,从小变大,从青变红,从涩变甜。
她穿着余力卖苹果换来的小裙子在果园里翩翩起舞,像个精灵。
无数个晨昏轮转,无数个东升西落。余甜看着余力的头上慢慢被霜雪染白,看着皱纹像车辙,一条一条鬼鬼祟祟的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她看着他的肩膀一日日不再挺拔,就连果园里曾经最孱弱的小树也披上年轮的老衣。
沉默的余力如一座大山,他用一个个苹果把最爱的女儿送入县城高中。
余甜的身体柔韧度和跳舞天赋在高二一节体育课上被男老师无意间发现。
男老师的妻子是县城唯一一家舞蹈馆的馆长,女馆长偷偷观摩了余甜的训练,认定自己找到了宝。她找余甜表达了想法,却被余甜一口回绝。因为艺术生的花费有多高,余甜心知肚明,可女馆长不死心,悄悄联系了余力。
余力一听激动的睡不着。天不亮就带着五十斤苹果风尘仆仆的走山路进了城。他把苹果送到女馆长的舞蹈班门口,卑微的鞠躬,递上他提前写好的纸条。
纸条被汗水浸湿,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几行字。他恳求女馆长好好培养余甜,他说他供得起。
【余甜可怜,从小没妈,我把她捡回来,她叫我一声爸爸,我得对得起她。我知道余甜从小就喜欢跳舞,我没什么本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培养她。她亲妈很漂亮,据说很会跳舞,余甜有天赋的。我请求老师您帮帮我家余甜。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这些内容是体育老师后来告诉余甜的。
他们夫妻收下了那五十斤精挑细选的苹果,答应了哑巴余力的请求,又私下给了余甜三百块钱,还给余甜置办了练功服。
男体育老师说:“余甜,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
“爸!”
余甜猛地惊醒,一摸,脸上潮湿一片。窗外冷风呼啸,像是恶魔在吹着尖利的口哨。一瞬间,余甜有些分不清这是北岩村还是海城。
她的脑海里还盘桓着余力被车撞倒鼻青脸肿的脸。
身上的伤蔓延出绵密的疼,这一刻,余甜无比想念余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