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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丁楠是无法唱歌了,心情糟得像梅雨季节的天。邂逅小不点,给她带来了些许安慰,也给她平添了些许不安,因为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她的处境,尤其是不想在小不点的心里撒下点点滴滴的阴影,他毕竟是小孩,她没权利让他从她的身上感受到苦难和不幸,尽管她觉得他是一个有点特别、有点早熟的小男孩。所以,在接了陈天一的电话后不久,便借故离开了小不点。
天已经黑下来了,很深很沉的。大街上飘起了雨,橙黄的路灯里,洋洋洒洒的,像丝在舞,很美;又像丁楠心里的愁,密密麻麻的,粘着天也粘着地。丁楠原本是喜欢这种天气的,有了这般景象,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坐在窗口的案头前,她情绪会亢奋不已,舞弄起文字来也有如天助一般。丁楠想,假如这两天没有发生这一切,这当儿,她肯定坐在自家的窗口,玩赏着雨,写着该写的文字。现在她没法写了,因为该写的文字是她的采访心得,没有了采访权利,还哪来的心得?丁楠不免有些黯然神伤,这雨,这夜,便变得沉重起来,挤压着她,让她喘息艰难。在这种糟糕的心情下,人容易胡思乱想,且都是想些好事和好人。丁楠就又想到了石头。石头要是不去北漂,此刻肯定陪着她在走路,走着这雨水浸湿了的路,暖着她被这雨水潮湿了的心。这样想来,丁楠就感动。感动了,便给石头打电话。可惜,石头不是神仙,石头不知道他心爱的人正在受着折磨,正等待着他的呵护和抚慰,一如往日,手机关着,有节奏的忙音,和眼前的雨水一般,显得好生无情。丁楠目光空洞,望着手机,想想,又去拨汪芹的号码,但只拨了一半,又停止了动作。这当儿的汪芹,鬼知道在忙乎什么,茫然夜色里,可能正是她向邪恶靠近的最佳时机,她能理睬她吗?再说,她现在见到了她,肯定少不了冲突,两手空空的,能说服她吗?
丁楠只有回家。那个曾经和石头共同拥有的家。
后来,雨越下越大。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啪啪作响。院子里的树桠,被风胡搅蛮缠,像酒鬼在踉踉跄跄地晃动,又像群魔在空中癫狂乱舞。丁楠想睡,却睡不着,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这就注定今夜无眠,今夜也无法平静。
电话从那当儿开始,接二连三来访。
首先打进来的是好好的电话。好好情绪不好,好好劈头就问,丁楠,你为什么要辞职?你是一个懦夫,你的形象在我心中轰然倒塌了。丁楠无语,丁楠又能说什么?不如不说。好好不依不饶,又说,你以为你不回答,我就会罢休?你以为你辞职了,就一了百了了?你错了!你走了,流言蜚语像浪一样席卷着报社!廖太婆笑歪了嘴,部里的人伤透了心。丁楠,你说话,你必须说话,你对得起这些为你伤心的同仁们吗?丁楠双眼朦胧,答道,对不起,但是……好好打断她的话,又说,一句对不起就能勾销一切?丁楠,你回报社吧,回来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就不攻自破了。我找过程总编,他说了,他并没有批准你辞职,半个月内,你还有选择回与不回的自由。我是代表部门里所有的同仁打的电话,发的请求。丁楠不好回答,丁楠心里藏着一个不能告诉好好的秘密,那就是保护何副市长。她继续呆在报社,狗日的陈天一放不过她,他会继续抖料,一不小心,何副市长去过娱乐城的事也会跟着曝光。去娱乐城休闲,对一般人来说,无所谓,进进出出,闲庭信步一般,但对官场而言,则不再简单。官场自有官场的游戏规则,娱乐城三个字,就有了足够的杀伤力。其实,经过了陈天一的一番网上折腾后,何副市长未必就值得她去用辞职来保护,但何副市长真的有了事,她又未必不会被报社赶出去。与其终归是离去,还不如选择主动的好。当然,她不愿祸及市长,还有为自己考虑的一面,试想,一位高官倒台,如果跟某一女人沾了边儿,那女人势必是众生眼中的祸水,千夫所指下,她未必会遗臭一方水土,但有过无过,却是件永远难以说清的事情。丁楠不想沾这腥臭……丁楠久久无语,那边等着的好好就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丁楠,你不要沉默,你必须回答我!丁楠明白,好好是一番善意,但她确实无法去回应,说了声谢谢,便挂了电话。纵然不近人情,但她也只能如此为之。好好,你去骂我吧。她在心里说。不过,好好的电话,多少还是给了她一点安慰,总算还有人相信她,她已知足。有了份知足,丁楠就试图再去睡觉,这当儿,第二个电话进来了。
这个电话,丁楠本不想接,接了也不会有太多话说。只是这电话铃响得顽强,甚至还有几分期待,丁楠不接不忍,便接了。电话是何副市长打来的。何副市长是很难得亲自给她打电话的,记忆中,这好像是第一次。何副市长口气还是那样和蔼可亲,只是少了些温柔,何副市长说,是丁楠记者吗?说话方便吗?丁楠装着轻松的样儿,答道,我没有不方便的时候,市长您有话就说吧。何副市长就压低了声音,问,你辞职了?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一声?丁楠想想,试探性作答,我说了,您就会不允许我辞职吗?程总编并没有接受我的辞职,我还可以回去的。何副市长忙说,不不,我不是干涉你什么,辞不辞职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放心不下,随便问问而已。这句话,让丁楠足见何副市长的担心了,丁楠就尖刻起来,不对吧,您不是随便问问,您也希望我辞职的,可能,您还希望我消失,对吧?不过,您放心,我现在和消失是一个样,或者说,该消失的时候我会消失的,您就放心。何副市长显得有些尴尬,说,丁楠,你是不是想多了?丁楠答,是吗?那您是不是也多虑了呢?告诉您吧,丁楠是个知趣的人,她辞职了就不会再回去,她受了委屈绝不会找人垫背。您当市长,我当市民、游民,从今天开始,各行其道。您可以宽心了吧?何副市长说,看来,你心里不舒服,心情也不好,这样吧,今天就不多说了,你先好好休息,过一阵子,你的工作我来安排。丁楠说,不用您操心了,我呀,就是生存能力强,打不死拖不烂,万一不行了,就真进娱乐城当三陪,歹人说我是三陪出身,这叫重操旧业。丁楠的这番话,多少有点情绪,不过,她也是故意说的,因为她心里明镜似的,何副市长亲自打电话,披挂上阵,不是在关心她,是在关怀自己,所有好听的承诺,也只是为了稳住她,因此,刺激一下他也未尝不可的。何副市长听了,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说,丁楠,又没有到世界的末日,你害怕什么?惊慌什么?一切都还有我呢。丁楠本想说,是你在害怕在惊慌吧?但转念一想,她和他之间,如果曾经有过什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就悄悄地走开吧,再说什么都显得无趣无味,便把电话挂了。电话挂了,丁楠心里的感受还是颇多的,简单的一番对话,她不敢说看到了一种虚伪,但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阵的疼……
第三个电话是接踵而来的。
电话是唐总唐大山打过来的。对丁楠来说,意外也不意外。不过,今天的唐大山说起话来比往日从容、大气得多,他说,是丁楠吗?我是唐总。很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一点不阿谀奉承。这在过去,是不可能的。丁楠答,怎么,不叫我大记者了?唐大山打了个哈哈,哈哈里有说不尽的意味儿,你不是辞职了吗?再叫大记者,有讽刺之嫌。不叫了,就叫你丁楠,听听,多亲近,多顺耳。丁楠说,你的消息很灵通呀。唐大山说,这话怎么说的?你不是说过,我们这类男人一生只做两件事,一是赚钱,二是找女人?嘿嘿,还真叫你说中了,钱赚够了,就关心关心女人,这不,一打听,就知道你辞职了。丁楠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丁楠不恼,烦恼的事多了,唐大山的挑衅,或者叫放肆,她就不以为然了。丁楠说,你觉得对我有机会了吗?唐大山说,听听这话,多刺耳!我是这么露骨的男人吗?我是乘人之危的男人吗?丁楠笑笑,说,你不是,那是什么呢?哦,想起来了,你是一个无耻的男人。唐大山不生气,倒像很荣耀一般,说,你又高抬了我不是?男人无耻了,就无所畏惧了,这和英雄是一个意思。我还做得不够,很不够。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记者不做了,做主任,做我集团办公室主任。薪水翻一番,小车任你坐,十几个子公司任你指挥。你看我这人心眼多好。丁楠说,唐大山,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唐大山说,你这人怎么就死心眼儿?拜年终归是拜年,好事呀,你见过黄鼠狼给鸡拜过年?过年时,黄鼠狼也未必吃鸡的。丁楠心里乱乱的,是忍着性子在和他说话,实在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就说,唐大山我告诉你吧,你那地方是个黑洞,那是狗钻的,人不钻,所以,你好心也罢坏心也罢,我是不会去的。丁楠说要挂电话,唐大山就叫了起来,别挂别挂,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昨天跟我说,那40万你十天内还给我,你还得了吗?还不了怎么办?丁楠明白了,这家伙也不是一个好东西,先宠后威了,为达到他的目的,肮脏的目的,终于开始不择手段了,假如说,昨天他还有些顾虑,今天他就赤膊上阵了,因为她不再是记者,不再有媒体平台。丁楠答,你又嚣张起来了不是?你不是说过,还与不还都没有条件的吗?你是只变色龙?唐大山嘿嘿地笑,说,这话多难听。世界万物,都是此一时彼一时,何况我乎?丁楠答,你是说,只要我答应去做你办公室主任,那40万还与不还你就没有条件了,是吧?唐大山说,丁楠小姐,你就是冰雪聪明。你别以为我在逼你,就算逼,也是想把你逼上一条阳光大道。你现在不是进了一条小胡同吗?我是要把你从这胡同里引出来。丁楠说,唐大山,你到底是露出了尾巴,告诉你,我就是去了你公司,你也休想沾一点儿腥味,信不信?唐大山坏坏地笑,那未必,关键的是你来与不来。丁楠说,来与不来怎么说?唐大山说,简单,来,汪芹的40万我一笔勾销;不来,我得告上法院。你是明白人,我这种人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家庭,和当官的不一样,一切都在于我愿意不愿意。丁楠说,狗日的唐大胖子,我也告诉你,你的破庙我不去!我还告诉你,那记者做与不做,那也是看我愿意不愿意;我再告诉你,十天内,我还你40万。十天内,你胆敢造次,我放不过你。唐大山说,那十天以后呢?丁楠答,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唐大山问,说话算数?丁楠说,算数。说罢,丁楠就挂了电话。
三个电话,丁楠看到了三张脸,人情冷暖,跃然于心。
可是,40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丁楠就是倾其所有,也补不了一二。昨天,她答应还给唐大山,也只是权宜之策,有了今天这番舌战后,一切都变了,变了性质,也变得现实。按说,还这40万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她能说服汪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退还出来,一切都会风平浪静。问题在于,汪芹着魔了,汪芹不可能听进话了,理无能,情无用了。可是,不管这40万是属于诈骗还是属于馈赠,法庭是支持还是反对,仅站在丁楠的角度,她也不允许这40万以这种形式流进汪芹的腰包。这是一颗炸弹,埋在深土里,只要绊动它,就会爆炸;它还是一颗迷魂丸,镶在汪芹的心窍里,不把它取出来,终会把人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无疑,汪芹被危险包围着,汪芹需要解救,但汪芹是麻木的,金钱这一迷魂丸让她麻木。丁楠要她清醒过来,必须先想办法代她还了这40万。这40万是物,物的背后是情。情催心,看是否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再者,这40万不还也不行,丁楠不想在唐大山这类人的面前食言。可是,钱从哪里来?向谁去筹借?
一夜无眠。当她终于想到一个人时,天已白……
粗略算来,丁楠和季洪大约一年多没见面了。季洪的影子,在丁楠的眼里似乎是渐行渐远,但是,季洪这个人在她心里却始终没有模糊过,也就是说,有一个只有她能触动的角落里,鲜活地站着一个人,他就是季洪。因为她后来明白,季洪伤害过她,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伤害,一种把痛苦留给了自己的伤害。尽管这样,丁楠还是不能原谅他,因为那个时候,丁楠需要他,需要他的怀抱,需要他的温暖,他没给。需要是不讲理的,没给,丁楠就不原谅,至少不能把原谅溢于言表。丁楠曾暗暗发誓,哪怕是咬紧牙关,也要把对他的怨恨永远地持续下去,终身不再理睬他,至少,不再主动找他,求他。不过,生活着,从爱转恨的人,真正做到了把怨恨进行到底,似乎并不多见。某种原因,某个契机,某一情绪,又会改变一切,且是始料不及的。丁楠也没做到,此刻的她,就正走在去找季洪的路上。
走在路上,丁楠的心在笑,笑自己,笑命运,其实比哭还难受。她不想哭,她就笑。
从夜里想到了季洪,丁楠就一直笑到现在。
早晨起来,丁楠没有打扮自己,随便梳梳头,随便着着装便出了门。打扮了,会有把阴谋隐藏起来的嫌疑。她没有阴谋,她只是借钱,她也想好了,借了,该如何去还。
上午九点多钟,丁楠走进了季洪的办公楼。一年多了,丁楠在这栋楼前走过来走过去了多少次?未知数。但每次经过时,她总会停下来,朝楼上望望,不由自主的,之后,又快速离去。她从不曾上楼。这次,她是奔着上楼而来,也就没犹豫。
季洪办公室外的秘书室里的秘书,还是当年丁楠第一次造访季洪时的那个女秘书。一脸苍白,满脸雀斑。很有意思的是,这秘书还是一如当年,话和她脸上的雀斑一样多。
丁楠一来,秘书就认出了她。与当时不一样的是,她没冷眼相向,而是屁股一动,身体便从椅上弹了起来,且快人快语,说,这不是丁楠小姐吗?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我们季总常说起你,你怎么就一年多不来了呢?丁楠笑笑,说,这不是来了吗?那秘书就趁势凑近丁楠,裹着些许骄傲地说,你现在是大名人大记者了,我在报上看过你的照片,读过你的文章,啧啧,真是了不得,你那胆量,你那文采!唉,想那时,我还差点把你堵在了门外,真是惭愧得很。好在,你人好,不记仇,我才没被季总炒了鱿鱼。丁楠知道这秘书话多,也没心思听她唠叨,便问,季总在吗?那秘书答,在在。你来了,我就不必通报了,进去吧。丁楠想想,觉得不甚妥当,万一季洪不愿见她呢,就说,你还是通报一下。这当儿,季洪走了出来,一脸兴奋,说,丁楠,你来了,还用得着客气,进来吧。
进了办公室,季洪又是让座又是沏茶,热心、殷勤得很,且一边忙乎一边说,我这秘书嗓门尖,话也多,她在门外一开口,我这儿就什么都知道了。忙罢,季洪坐下,望望丁楠,脸色就沉重起来,说,你不舒服?脸色怎么蜡黄蜡黄的?丁楠说,没这么严重吧,只不过今天没化妆而已,或者,我原本就成了一个黄脸女人。季洪很严肃、很认真,说,不,你瞒不了我,肯定是遇上了什么烦心的事。丁楠本想装开心一些的,但还是被季洪一眼看穿了,只好说,商人的眼力好,季总更是胜出一筹。我是遇到麻烦了,麻烦还不小。季洪听了就着急,催促道,怎么变得这么生疏了?什么季总季总的,有麻烦快说,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丁楠很感动,但丁楠不急,丁楠还得硬撑一下面子,说,季总,听我说麻烦之前,我要问一句话:你不会说我有麻烦就来了,是小人之举吧?季洪说,你这是什么话?一切都是我负你,你没负过我呀,这是真话。说吧,把你的麻烦事说出来。丁楠不说不行了,但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开去,当着一个她曾爱过,现在可能依然还爱着她的男人的面,说那网上的照片,说那报社里的流言蜚语,说小妹的不干不净,的确是件好生尴尬的事。丁楠就问,你会相信我吗?我说什么你还会相信我吗?季洪说,因为了解,所以我相信。
丁楠就把自己的一切都说了。
丁楠是一个不喜欢强迫别人理解自己的人,但不知怎么回事,面对曾恨过现在依然恨着的季洪,却特别在乎他的感受,罢了,竟是小心谨慎地问,季洪,你相信吗,我会真去做三陪?我会去出卖肉体出卖灵魂?季洪坚定作答:不信!那个陈天一,我宰他的心情都有,像宰猎狗一般!丁楠从未听见季洪骂过人,说过粗话,这是第一次,而且,他的手在挥动,脸上的肌肉也绷得好紧,外泄着一派愤怒。丁楠说,我倒没想过宰了他,那是一个可怜至极的人,用不着。沉默了一会儿,季洪突然问,石头还好吗?石头怎么想的?丁楠摇摇头,答,不知道。季洪又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丁楠说,他去北京发展了,手机关了,人失踪了,几个月联系不上。季洪不解,说,怎么会这样?丁楠苦笑,说,这是那家经纪公司的规矩,一切都是为了包装歌星的需要。季洪想想,又说,你辞职了也好,生活着,谁都不是只有一条路。你如果还喜欢文字,就一边经商一边写文章吧,成功也不止一条路,曲线亦可救“国”。哦,你的那家咖啡店生意还好吧?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帮你投资一些钱的。丁楠就瞪大了眼睛,问,什么,我的咖啡店?你还投过资?季洪说,哦哦,是小事一桩,以为汪芹对你说过呢。不说也好,凭你当时对我的怨恨,你肯定会拒绝我帮你的。丁楠就想,天啦,自己怎么就被人蒙进了鼓里,一点儿都不知晓呢?丁楠问,你投了多少钱?季洪看她一脸惊愕,又怕她使出什么性子来,忙解释说,丁楠,你别生气,是我叫汪芹不告诉你的。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在娱乐城里遇上你的那件事吗?回家后,我痛苦得不行,人几乎崩溃,因为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为了获得素材才进娱乐城的,而以为,你是为了钱,为了生存,或者是恨我才做这种选择的。你想想,我能不痛苦吗?我能不自责吗?我能不想点办法去帮助你吗?你在我心里,是一个优秀的且又冰清玉洁的女孩,你真选择了堕落,我会悔恨、痛苦终身的。刚好过了不久,我遇上了汪芹。是在一家餐馆,她和一帮男人一起,酒喝得疯狂,疯狂里,好像在谈借钱。我坐在另一张桌上,不好去劝,只能远远看着。不久,她上卫生间,我便跟了过去。在那走道里,我塞给她一张纸条,叫她明天来找我。第二天,她来了。我问她:你为什么要玩命喝酒?丁楠为什么要去娱乐城?你们是大学生,你们是骄子,为什么要选择这样走路?选择这样的活法?听罢,汪芹就哇的一声哭开了,她说,季总,你有钱,有事业,这世上的每条路,对你都是畅通无阻的,可是,我不行,丁楠姐也不行……之后,她就说了她和你一起办的咖啡店被人砸了,无缘无故,且还找不到谁在捣乱。她说她为了重整咖啡厅,只好去讨好、迎合这帮有钱的男人们……她临走时,我就给了她一张50万的转账支票。她又哭了,她说她会还给我的……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丁楠问,她说那咖啡店是我和她的?季洪说,说过。难道那店不是你的?丁楠忙答,不不,是我的,是我和汪芹的。丁楠当然是在说谎,她是不想让季洪知道,汪芹曾经对他说过谎。丁楠也明白,汪芹当时处于困境,她说谎,是怕季洪不借钱,而那时,店需要修复,陈鹤需要治疗,员工需要发工资,她也是被逼上了绝境。丁楠记得,汪芹对她说过,有一笔钱,她一定要还的。要还钱,她就必须采取非常手段……这当儿,丁楠算是明白了,汪芹要还的一笔钱,就是季洪的这50万。她为什么一定要还上这笔钱?显然是因为她说了谎,她是怕事情露馅后,难以面对季洪,难以面对丁楠。她想悄悄地处理好这件事。这可能也是她不愿见丁楠,见了丁楠也吞吞吐吐说话,且脾气坏坏的原因……丁楠能够明白,但丁楠不能迁就,更不能让她走上不归路。继续走下去,就是不归路。可是,真要她回头上岸,却不是件易事。好多事情如毒品一般,一旦沾上边儿,还真难说再见。于是,丁楠便长长地叹了口气,有点无奈,有点痛惜。季洪是聪明人,也敏感得很,就问,丁楠,你好像还有事没说,可能比谣传的事更让你烦心。丁楠找他就是为了汪芹的事,要不,她真的不会来。可是,要对一个过去的恋人说钱,且不是一个小数目,她确实有点难以启齿。问题更在于不说不行,于是就说了。说了汪芹那时的情况,那时的无助,也说了汪芹不应该的选择,说了唐大山的威胁,说了她的心情,也说了汪芹现在的处境……原本,丁楠不想说太多的,她不愿有更多的人知道汪芹的事情,但想想,她不能对他隐瞒,隐瞒就是说谎,说了谎,怎么好开口向他筹借那40万?
季洪没想到汪芹会走上这一条路,也没想到丁楠会这样信任他,把一切都会告诉他。他知道丁楠和汪芹的感情,更知道丁楠一直以来,把汪芹看成是自己的亲妹妹,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凭丁楠的性格,她绝对难得再走进他的办公室。季洪表情很难受,也很复杂,说,看来,我当初给她50万,是害了她呀。丁楠没想到季洪会自责,忙说,不能怪你的,假如她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这种活法,你不给50万,她可能会走得更远,远到现在谁也救不了她。季洪依旧心事沉重,说,钱倒不是问题,只是,钱就可以使她猛然清醒吗?丁楠说,眼下,钱是关键,还不了唐大山的钱,到了法庭,结果是怎样的,谁都无法预料。假如判个诈骗罪,她就不该由我们来挽救了。那种结果,我不能想象。丁楠说着,眼睛就潮湿起来,她接过季洪递过来的纸巾,擦擦后,望着季洪,又说,我想、我想再借你40万。季洪,你会答应吗?季洪说,没问题,不要说借。一般来讲,只要丁楠战胜了自己,开口了,季洪会借这笔钱的。丁楠有这个预感,也有这份信心,但听到他亲口承诺后,丁楠还是忍不住激动,连声地说,谢谢,谢谢……又说,季洪,我会还给你的,我昨晚就想好了,我有多种方式可以偿还的。我的连载已被一家出版社买了版权,至少能进账10万,剩下的钱,我用咖啡店的收入逐月支付,如果不够,我愿意为你的公司打工,直到还清为止。过去我不愿意,现在我愿意。季洪说,丁楠,我说过,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帮你的。钱,你就不必还了,我这个人呀,穷得只剩下钱了。至于你到公司来工作,我会很高兴的,不过,如果出于感激,或者是还债的目的,你就不必了。你知道,我是不愿看见你做你不愿做的事的。丁楠说,谢谢你对我的尊重,不过,钱我一定是要还的,不然,就成了对我的另一种不尊重。季洪苦笑了一下,耸耸肩,说,好吧,听你的。
两个人又闲扯了一会儿。
丁楠起身,说,我要走了。季洪有些依依不舍,望着她,眼里有说不尽的哀伤,喃喃地问,你、你还会来吗?丁楠浅浅地笑,也望着他,点了点头。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发现,她对这个男人还有一份牵挂,一份依恋。她不敢久留,不敢说话,低下头,一转身,快步离开了……
丁楠走到了大街上,心情特别愉快。这份愉快是季洪给她的。不仅是因为他借了钱,还在于一种发现:原来,爱过,就不会忘记。过去的怨恨,其实是不能忘记的另一种转化形式,或者说,这是情感的妙处所在,爱亦爱,恨亦爱,挥手道别时,是在等待时机再见。当然,再见了的爱,少了一种过去的情愫,却也多一份现在的纯粹。这是两杯酒,都能醉人的。
自从石头走后,走后又悄然无声,丁楠的感情就成了流浪的蝌蚪,但漂来游去,都不曾走出一片湖泊。那湖泊就是石头,石头用心围起来的湖泊。丁楠就想,寂寞时,孤单时,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还有一杯酒,也可以醉人呢?
当然,这是丁楠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多少带些对石头的怨。
石头真是块石头,落到哪儿,就不再有声响。
有滋有味的是,丁楠刚回到家里,石头居然就来电话了。丁楠看着显示屏上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激动得不行,因为她现在太需要石头的安慰。丁楠接通电话,很**地,大声嚷嚷道,石头,石头,真是你吗石头?那边没应答,是漫长的沉默。丁楠以为错了,再看看号码,不错,分明是石头的号码。丁楠就又说,石头,你别装了,你不说话,我也闻得到你的气息。说话,我命令你说话。那边终是说话了,传过来的确实是石头的声音,只是声音里没有应和丁楠的一种热情,显得好生的冷。石头说,丁楠,我很失望,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们老家山野里的一棵草,质朴,透明,纯粹,可是,我错了,你不是,你让我受了侮辱。丁楠傻了,呆了,好久才说了一句话,石头,我做错了什么吗?石头的话一如石头一般坚硬,冰冷,你不要再伪装了,你没上网看看?你的历史都被钉在那儿了,牢牢的,不可更改不容置疑的,你的错还用我来说?丁楠愤怒了,丁楠大声说,不就是几张照片吗?我去娱乐城干什么,你是知道的,你也同意了的。如果我有错,那么你也错了!石头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想继续欺骗我?你上网看看吧,看看你灿烂、辉煌的情爱史!
不等丁楠再说话,石头把电话撂了。音如冰坚,让丁楠心碎。
丁楠一直以为,石头是她这场声誉危机中最后的一个依托,只有他最了解她,而她,也会因为他而变得坚强,变得从容。因为他才是她的最重。可是,她等来的不是理解,不是依托,是比任何方式都还残酷的打击……
半小时后,丁楠的心情平稳了许多,她突然觉得事出有因,几张半裸照,不至于让石头失望、愤怒到绝情地步,难道狗日的陈天一又在博客中胡说了什么?于是,丁楠打开电脑,点击网站。果然,她看到了一篇新贴上去的文章,只是那标题就足可以让丁楠晕倒:**,一个女记者的人生历程。再看内容,丁楠更是震惊了,狗日的陈天一,不但把她几次恋爱史摸得清清楚楚,且是放纵地添盐加醋,特别是对**进行了想象的、夸张的描写。写了石头跳楼,写了季洪坐牢,写了她与那个艺术系长发男孩的恋情,也写了她和那个至今还留在一个县城的同学的情史……每个人物,在博客里,都成了丁楠的牺牲品,都成了丁楠**乐的对象……比方说丁楠认识长发男孩后,被他的酷、超级的酷吸引,就一脚把初恋情人石头踢了;石头放弃上北大,为的是丁楠,气坏了,便选择了跳楼。跳吧,跳楼也感动不了丁楠,石头好生无奈、无助,便逃,便退了学籍;由此,长发男生看到了丁楠的残忍,拂袖而去,这时,一个有钱的男人出现了,丁楠就钻进了他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小车里,毫不犹豫地,惊喜万分地。这个男人就是季洪。丁楠好钱,丁楠好色,季洪有钱,季洪也好色,一对色情男女,演绎了一年的色情故事,最终,以季洪犯下诈骗罪入狱而结束。这段恋情,丁楠是赢家,季洪让丁楠成了富姐,也从此点燃丁楠旺盛的性欲之火。丁楠离不开男人,就用季洪的钱做诱饵,勾引了一个来自乡下的同校学友,说是谈恋爱,其实是性伙伴。毕业那年,那学友实在无法忍受丁楠的性虐待,便躲进了一个偏远的县里,至今不敢进城;丁楠进了省城,丁楠需要性满足,便进了娱乐城,便做了“三陪”。在这里,丁楠又遇到了失踪三年的石头。这时的石头不再是那时的石头,歌厅里的当红歌手,且赚了大把的钞票。丁楠就利用石头的痴迷,再施手段,终于又让石头倒在了她肮脏的怀里。半年后,可怜的石头,无法忍受他的性折磨,再次远游,这次,石头把被抛弃的滋味给了丁楠品尝。石头也自己成全了自己,终于成了一个名满全国的歌手……
时空错乱,一派胡言乱语。点击人数在一天之内,竟达到了几万人之多。
文章结尾处,狗日的陈天一还说,几天之后,他将继续抖料……
丁楠不晕倒不行,丁楠不气极不行,丁楠不发泄不行。发泄是要对象的,要么是仇人,用愤怒来发泄;要么是朋友,用倾诉来发泄。可是,这当儿的丁楠找不到对象,两种对象都找不到,但丁楠需要发泄,不然,人会崩溃的,便闭着眼,在手机储存的号码里胡乱地按了一下,居然,接电话的是季洪。丁楠顾不得什么了,大声喊道,我要喝酒!我要杀人……那边,季洪惊吓不小,连声问道,丁楠你怎么了?丁楠你怎么了?丁楠依旧大声地喊,你快过来吧,我快死了,真的快死了!季洪忙答,等我,我马上来,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