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32(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32

丁楠希望好好在开一个玩笑,一个过分的玩笑。网上疯传半裸照片,对于一个未婚大姑娘、一个媒体记者,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有人自觉自愿,愿意出售胴体,也愿意出卖灵魂,且招摇过市,洋洋得意。丁楠则不然,她讨厌这类出售或者出卖。不过,虽然好好说得认真,丁楠也有些恐惧,但她还是有些不相信,首先她没拍过半裸照片,即使偶尔走光,也不会太伤大雅,再说,平心而论,她还是一个向善行善的人。向善行善是一种品行,也是一种过程,有过程了,就有厌烦她的人了。这很自然,但厌烦她的人,也不至于使出这类下九流的招数。当然,这只是丁楠一厢情愿的猜想,事实的真相是什么,还得打开网页。

丁楠坐着的士回到家里的时候,已近十点。丁楠坐到电脑前,就有了几分惶恐,几度试图打开电脑,手却不听使唤。她便紧闭双眼,人后仰,头靠在椅背上,让气息通畅起来。之后,再鼓起勇气,伸出手,猛地按向电脑开关。电脑开了,她再无选择,只得按照好好说的地址,打开了一个博客网页。于是,丁楠便有了突然触电的感觉:好好没有胡编乱造,一切都是真的!显然,这是个匿名博客,但锋芒却是居心叵测,直逼丁楠的。博客的首页上,是用既粗且大的字体写下的几句话:影星一脱成名,记者脱一脱亦可成名——看某家晚报记者丁楠脱一脱后的光彩。此博客的第二页第三页均是照片,丁楠仔细看来,还真不是移花接木,所有的袒胸露背的照片确实都是她,所有照片都拍自她曾经供职过的娱乐城。而且,每张照片的下方都有一两句解说词,比如一张丁楠脱衣换衣的照片下方,就写了这样一句话:一个今天的名记者就从这一刻开始起步了;比如丁楠陪一客人喝酒的照片下方,是这样一句话:她用肢体做语言,让男人落入她的陷阱;再比如一客人给她发小费的照片下方,又是这样一句话:她满足了客人,客人也满足了她……最恶毒的是这样一张照片:丛丛在娱乐城被暴打后,丁楠抱起丛丛……说恶毒,是因为照片的下方有这样一句话:这个躺在她怀里的姑娘叫丛丛,死于艾滋病,她与她之间有一段说不清的关系……这是一种暗示,可怕的暗示,在人们普遍恐惧艾滋病的今天,这张照片几乎可以驱逐走丁楠周围所有的朋友。除此之外,发布照片的人,还特别做了两件事,一是模糊了所有与丁楠在一起的男性的头像,二是对丁楠的胸部和**处极力夸张。当然,其用意也就显而易见,前者是为了缩小打击面,怕引火烧身,后者是突出渲染,让读者更多更直接地从丁楠的身上看到一种**……博客在图片的最后又写了这一句话:一个“名记”就这样诞生了!这句话,把“名记”二字打上了引号,让人自然想到“名妓”二字,可谓意味深长……

丁楠是一个坦**的人,是一个不怕攻击而且常常还会主动进攻的人,这次她有些怕了。她不是怕与这类恶人交锋和较量,是担心由此而引发的后遗症:她将失去石头,失去朋友,甚至会失去同仁。男人喜欢**的女人,因为女人的**会给他们****的机会,但男人又不会要这类女人做朋友,他们怕落得一个稀烂的名声。女人亦如此,哪怕是一个内心里满是污浊的女人,也绝对拒绝与这类女人交往,虚假和佯装是她们的本性。世俗有时是一种道德观,有时又是洪水,是猛兽,它会淹没一切,也会吞掉一切,因此,丁楠怕就怕得有理由了。看完这组照片,人就有了被掏空的感觉,丁楠一下子虚脱下来,且是什么都无法去想了,她面对电脑,身躯瘫痪在椅子上,好久都没动弹一下,显得好生无奈,好生无助。头顶的灯都很明亮,却像一团雾在眼前闪动。也就在这当儿,手机响了,响了许久,丁楠还是接了。电话是好好打来的,好好是个热心人,好好为丁楠着急,问,你看了吗丁楠?丁楠用沉默回答了对方。好好又说,你知道吗,又有人把这些照片转发到了晚报的网站上。丁楠还是沉默,她能说什么呢?她又能阻挡什么呢?唯有沉默。好好就动气了,嚷嚷起来,说,我说丁楠,你是气过头了还是麻木了?你知道转发到晚报的网站上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到明天,不,也许就是现在,全社的人都知道了,都看到了!你就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名誉?丁楠苦笑作答,我已经管不了了。好好说,你怎么管不了?你得要查查,这是谁做的烂事?他又想干什么?你可以用法律了结这桩事,讨回你的清白。丁楠说,我还清白吗?这些照片我还解释得清楚吗?人们会相信我的解释吗?好好说,你怎么不清白了?你怎么不能解释?你进娱乐城是为了获取素材,这一点,你进报社时也跟领导说清楚了的。你不能让人胡乱对你涂鸦!丁楠心里一片乱,根本没心思说这些事,便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挂断了。

这时,丁楠才想起该弄清楚这个无聊的匿名博客是谁的了。其实,弄清这个人一点不难,因为真正知道她卧底娱乐城全过程的只有一个人,从最初的策划到最后文章的完成,他一直是一个参与者,他就是陈天一。而且,陈天一有太多的理由攻击丁楠了。他恨丁楠抢走了他在晚报的风头,他怀疑丁楠揭发了他向企业索贿的事实。陈天一个性里本有着太多的钻营和无赖的成分,命运里突然有了这样的劫难,有了这样的仇恨,他不跳出挣扎和反击就极不正常了。别人也许能忍受,自认一次倒霉,但陈天一不会,会了,他就不是陈天一。丁楠和他同学几载,多少还是了解他的。而且,只有陈天一会偷拍到这些照片。丁楠也依稀记得,这家伙有一天在娱乐城偷拍时,就被丁楠抓了个正着。问题是,狗日的陈天一这次是用小人心度量丁楠了,又用小人之谋害苦丁楠了。不过,丁楠也不是一个面对委屈,面对挑衅就轻易妥协的人,刚才她和好好通话时,的确有些气过了头,气过了头便有了些许麻木,这当儿,她的那股子倔劲又上来了,决心和陈天一一搏。不过,她也想过,假如一切真是他所为,只要他能认错,她还是可以作罢的,毕竟是同学,毕竟帮过她,不管是真帮还是假帮,抑或是带有自己目的的帮,帮就是帮过,再说,人受到了打击,往往会做出些不理智的事儿,这叫事出有因,一般来说是可以让人原谅的。

于是,丁楠给陈天一打了电话。

丁楠不客气,劈头问道,狗日的陈天一,你干了什么缺德的事?显然,陈天一正在喝酒,电话里传来了好生嘈杂的嚷嚷声,而且,他已经喝了不少的酒,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在口腔里胡乱地弹动。但陈天一是清醒的,陈天一说,是呀,我做了,我向世人展示了一个女名记成长起来的过程。怎么,你看见了,感觉还不错吧?陈天一竟是一点不掩饰,这让丁楠肺都气炸了,丁楠说,狗日的陈天一,你怎么会这样无耻?陈天一说,我无耻?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身还其人之道”罢了!就算我可耻,咱们两人也是彼此彼此。丁楠说,陈天一,你是一条疯狗,不辨黑白不分好歹的疯狗!陈天一说,怎么,你想说你是一个好人么?你害怕了么?但是,我告诉你,晚了,一切都晚了,我这个无耻的人,干这种无耻的事才开始呢。你知道打仗进攻是怎么回事吗?进攻,是为了攻下堡垒,瓦解敌人,要想达到目的,就得发起一次复一次的进攻。我现在已经处于临战状态,对敌人的进攻将像浪头一样一阵高过一阵,呼啸向前,直至淹没你为止。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这是通牒,丁楠受不了的,在这种情况下,妥协和屈服不会是她的选择,丁楠就说,狗日的陈天一,你以为我心虚不是?你以为我怕你不是?陈天一说,你厉害,你有手段,你有靠山,你什么都不怕是吧?你甚至还想把我告上法庭是吧?我也告诉你,我什么也不怕,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就是一条疯狗,他还怕什么呢?再说,你敢告我吗?你有这个勇气吗?量你没有,因为我手里还有好多好的材料,都是精品,都是重型炸弹,我只要推出弹筒,哈哈,毁灭的不仅只是你。你算什么,充其量就是一个出卖色相,和妓女一样的女人而已,可是,你的背后有一条大鱼,你把我逼急了,那条大鱼就会被推上沙滩,枯死在泥沙里。丁楠,你想让这条大鱼死吗?你不会的,这条大鱼心疼你,你也心疼这条大鱼。我没说错吧?再说,你到底怕不怕我,你明天一上班,分晓就出来了。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你永无宁日,你再不是受领导捧受同仁尊敬的名人,是什么呢,一个被人纷纷躲避的瘟疫,一个地地道道的“名妓”!

陈天一说罢,竟把电话挂了。

这家伙是铁了心,要向丁楠进攻了。

至此,丁楠明白了,陈天一确实是一个无赖,自从他答应帮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一切准备,那就是控制她。一旦失控,就抛出准备好了的材料,玩一次玉石俱焚的游戏。而且,果真被这家伙说中了,丁楠确实也不敢轻易和他撕破脸斗,因为他指的那条大鱼是何副市长,也就是说,他今天公布的照片只是他偷拍的一部分,至少,还有她和何副市长的照片尚未公布,他在看她的反应,看她的结局。可是,丁楠是绝不愿意把何副市长牵涉进来的,先不说这位市长是好是坏,至少对她丁楠不差,关键的是,她还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劣迹,如果由于她,让何副市长断送了仕途,或者由此卷入本没有的绯闻里,那将是她的罪过,她也将从此永无宁日,就像陈天一推测的一样,因为所有喜欢和巴结何副市长的人都会恨她,都会指责她,至少在这座城市里,她真的会找不到安宁了。

夜已深了。天凉,丁楠却感到了几分燥热。她想找出一个办法回应陈天一,让他就此打住。办法不是没有,比方说她去告诉他真相,她没有揭发他,揭发他的是唐大山。如此一来,也许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她不愿意这样做。唐大山并不是一个值得她去保护的人,她也没有这个义务,问题是,这不像她的为人,不符合她的性格,她不能做这样的选择。当然,丁楠也可以去找“老男生”,他是公安局的,他有办法教训陈天一,不管事实如何,他陈天一都有侵犯个人隐私和诽谤之嫌,这就足够了,足够“老男生”教训陈天一了。可是,丁楠又担心由此会进一步恶化事态,使陈天一来一次孤注一掷的选择。这又是丁楠不愿看到的……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这无赖闭嘴呢?丁楠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来了,就觉得活脱脱的累,活生生的烦。丁楠不怕明火执仗地与人斗,但丁楠确实畏惧这般的黑枪暗箭,问题还在于,你想躲,却藏身不得,招难接,还必须去接。这是一种揪心的痛。

燥热。说不出来的燥热。丁楠推开窗,窗前有一棵梧桐树,树叶肥大,在风中飒飒作响。丁楠听到的是树叶在哭,是一种无助的哭。

一阵风吹过来,丁楠打了个寒噤,随之,两行清泪从脸上流淌下来。

不会哭的丁楠哭了,不想哭的丁楠哭了。

丁楠没去抹它,任凭它嚣张地流。丁楠需要释放。

之后,丁楠想通了,既然自己不想和对手玩同样的损招,就应该光明正大地去面对,用平和心态去化解。比方去找报社领导。好好提示得对,她从进报社的第一天起,就没对领导和同事们隐瞒过自己的那段经历,而且她是为理想,为一个梦坦**地走进娱乐城,又从娱乐城坦**地走进报社的,陈天一是中伤,中伤的是她,矛头是对报社的处分不满。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事实,她相信领导会理解,同仁们也会理解的。

这是一个美好的想法。它给疲惫不堪的丁楠带来了美美的一觉。

翌日,丁楠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

在报社上班,迟到只是细节。丁楠赶到报社时,办公室的同仁们都到了,到得很整齐。这在往日,是难得的一幕情景。办公室原本很是热闹,说话声一阵一阵的,见丁楠进来,就突然安静下来,像月夜一般静。丁楠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大家刚才在议论什么,又为何突然停止下来,但丁楠一点也不怪他们,这事儿发生在谁的身上,大伙都不免要议论一番,不管是出于同情,出于愤怒,或者出于鄙视和不屑。丁楠走向自己的座位,分明也感觉得到背后有针一样的目光在追逐着她。说丁楠不在乎,肯定是假的,但过分在乎,效果会适得其反,她只有装聋作哑,等待机会向大伙做一番合乎情理的解释。落座后,坐在对面的好好就递过来了一张纸条:大家都知道了,都在议论,什么说法都有,你怎么办?丁楠佯装轻松,抬起头,冲着好好笑笑,顺手在一张旧报纸上写下一行字,推了过去:没什么,我心平静。好好也笑笑,是欣慰的笑,支持的笑,又递过来一张纸条:要有应对办法。这当儿,丁楠桌上电话响了,接过后,就给好好回条:我欲找头,头找来了。这就是办法。放心。显然,好好不明白这是什么鬼办法,但丁楠已经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好好也只得作罢。

丁楠进了程总编辑的办公室。

程总编辑正在看稿,头低着,丁楠也看出了他目光有几分游移,一点儿也不专注,也就是说,他是借看稿件,在掩饰内心里的一种东西。一种什么东西?丁楠明白,与自己有关。这也难怪,任何一个单位的领导,都是不愿看到有伤单位体面的事发生的,何况这是一家大型传媒单位,出了这档子事,当老总的不着急肯定是假。丁楠见状,心里就又多了点歉意,不管怎么说,她让头儿犯难了,因此,说话的声音也低了许多,程总,我来了。程总这才抬起头来,说,哦,来了?来了就坐下吧。程总编抬起头来,丁楠就看到了几分凝重,几分忧心,甚至还有几分苦难。丁楠知道一切都无法回避,就干脆自己把话题托了出来,说,程总,我没想到有人会用这种手段诋毁我……程总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说,也诋毁报社。我现在压力大你知道不?一个小时,只是一个小时,你说我接到了多少电话?不下二十个,有领导的,也有群众的,你猜他们问了什么?丁楠摇摇头,愣愣地盯着对方。程总长叹了一声,说,都问我报社怎么会有这样的记者?丁楠紧张了,看来事实远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忙问,您相信那博客?程总答,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我信不信,在于舆论,在于那些照片原本就是真的,在于来自从上而下的责问。丁楠说,您知道这个匿名博客是谁的吗?是陈天一的。您是知道的,他对报社的处分不满,他把愤怒加到了我的头上……程总编说,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但仅我相信有什么用?刚才,刚才何副市长的秘书打来了电话,要我通知你,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再跑文教卫这条线了。这是一个信号呀丁楠。丁楠眼睛就眯起来了,有了一种抗争的姿态,站起,问道,这是何副市长的意见吗?程总编答,不知道。一般来讲,秘书的意见就是领导的意见。丁楠又问,您打算照办?程总编说,不照办行吗?丁楠说,程总,您是变相地承认了我的不清不白,我不能接受。程总编耸耸肩,表示出了几分无奈,答,我也是爱莫能助呀丁楠。丁楠说,不对,您是能帮我的,我进娱乐城是为了什么,我跟您谈过,您也是清楚的。我现在没有别的要求,不求组织出面解决问题,但我工作无过错时,您得保留我继续留在文教卫线上的权益。丁楠争这份权益,并非是留恋这条战线,而是她争得清白的一个底线,如果她调离了,她在同事们的眼里就真可能成为瘟疫,且是百口难辩了。程总编依旧摇头,说,还是一句话,我爱莫能助。丁楠不甘心,又问,您决定了?程总编就又点了点头。

昨晚,丁楠疼到极处时,想到了单位,想到了组织,便有了一些宽慰,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奢望,成了泡影,成了笑谈。丁楠走出程总编办公室时,直感到头重脚轻,心闷气短。这个结果来得简单粗暴,来得猝不及防。半小时前她对好好说,我心平静,此刻,她是无法平静了。丁楠快走进自己办公室时,突然转过身来,又快步奔向平台。她不服,她要再做一次抗争。站在平台上,左右环顾,无人,便迅速地拨通了何副市长秘书的电话。丁楠急,但对方不急,别人就是不接听,直到自动断线也没接听。丁楠是铁了心,不接不行,便又打,反复数次后,秘书终是说话了。秘书还是和颜悦色的,说,是丁记者吗?对不起,我刚开完会,没及时接电话。哦,你有事吗?丁楠没时间说闲话,就一股脑把想说的话都说了,最后又特别地问了一句:调动我工作是何市长的意见吗?秘书答,你这事我听说过了,何市长也很气愤,说这是一个无聊的人干的一桩无聊的事情,你别太在意。至于你的工作,那是报社内部的分工安排,不会是何市长的意见,而且,他也没时间来管这等小事。末了,秘书又说,哦,对了,昨天下午何市长还说,要我有机会转告你,你说要他帮忙关心一下廖主任职称的事,何市长叫你放心,过两天就到了评审的日子,他能帮会帮的。丁楠还想说点什么,对方却说,没事了吧?没事我就挂了。说挂就挂了。

丁楠呆住了。这当儿,她才感觉到自己好生幼稚,出了这类花边新闻,谁都是躲闪不及,当市长的还会去沾这火星吗?秘书说一切都是报社内部分工,鬼才信!她是何市长亲自点将,上的文教卫线,程总编没有上头的授意,岂敢妄自调整?丁楠受到了一次欺骗,直后悔打了这个电话,不过,让她明白了又一种虚伪。丁楠的心开始疼,疼得厉害,发出了一种像冬天里的干枯树枝在风中断裂了一般的声音,惨烈、凄惶。

丁楠的疼是有道理的。

丁楠相信,何副市长对她是有几分好感的,如果说当初在娱乐城相遇时,他对她的好感里只有怜香惜玉、花落成泥的成分的话,当他又在一天,突然发现她原是一个“卧底”的记者时,他的好感里又多了一些小担忧的话,那么,最后他请她吃饭,借秘书之口自曝家事时,他对她的好感里,已经有了几分认同,几分暧昧。尽管丁楠不会接受什么,也不会奢望什么,但她至少会尊重和保护这种情谊,可是,一切就以这样的方式消逝了,只是吹来了一阵风,就化为乌有了。在丁楠看来,这是一种倒塌,说良知,说人性,重了一些,但毕竟还是倒塌了些什么……

有风从远处吹来,吹斜了她的头发,吹斜了她的衣角。但丁楠的一腔疼,一腔愁绪也随风飘散了许多。倒塌了的就倒塌吧,但她的人现在不能倒塌,她没有罪恶感,为什么要倒塌呢?她提醒自己,一定得站立住,自己必须救自己。尽管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去救自己,但有一点她是明白的,该怎么活还得怎么活,笑脸是重要的,时间也是重要的,时间会在她的笑脸里来证明她的清白。

有了这种心态,丁楠便长吁了一口气,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准备用这样的方式来救自己,这虽有些无奈,也只能如此为之,因为她不想去挑衅陈天一了,不想让陈天一说的大鱼干死在沙滩上。但是,丁楠想平静地活,想忍辱负重地活,有人不愿意。

这个人就是廖主任。

丁楠刚回办公室,廖主任就跟过来了。廖主任脸上看上去一脸沉重和疼惜,实则藏在那些褶皱里的,是密密麻麻的幸灾乐祸。廖主任清清嗓子后,就叫众编辑记者停停手头的活儿,接着又说,同志们,我现在不得不痛心地宣布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丁楠同志暂停跑线工作,做点力所能及的内务工作。这是领导对一个同志的爱护,请丁楠理解,请大家理解。原因我就不讲了,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一个党的喉舌部门,出了这类事情,确实过分了点,而我,作为主任,也是痛心疾首呀。众编辑无语,只是朝丁楠看看,那眼光里有说不尽的意思。好好终是忍不住了,忽地站起来,说道,大主任,这是你的决定吧?如果是,就是泄私愤,就是报复。廖主任竟然笑了,说,你高抬我了不是?这个决定我敢做?丁楠是谁?是市长亲自定的记者,借给胆,我也不敢呀。报复?更是莫名其妙!我和她有仇吗?有积怨吗?没有,没有我报复她什么?真是笑话。好好不怕她,好好一跳三尺高,又说,这不管是谁做的决定,都是不负责任的。当初,丁楠不深入娱乐城,她能写出那篇文章吗?没有她的那篇文章,晚报会有今天的发行量,今天的这种影响吗?你们这些人官怎么当的,就看不出来,有人在妒忌丁楠,在暗算丁楠吗?大伙说说,这样的领导是不是过河拆桥的主儿?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在一两个胆大的带动下,有了一片“就是就是”的附和声。廖主任愤怒了,大声嚷嚷起来,好好,我警告你,你别在这里挑动群众斗领导反领导的!你这是没有好结果的,知道吗?记者写医生就一定要当医生吗?写农民就一定要当农民吗?不是。不是,那么记者写妓女,就不一定要当妓女嘛。廖主任的话,终于引起了公愤,一时间,众编辑记者跳了起来,连那些平素不管闲事的人也跳了起来,纷纷指责。廖主任自知说漏了嘴,说过了话,不敢在这儿再站立下去,便好生难堪地逃走了。

丁楠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惊心动魄的。丁楠流过泪,不流泪的不是女人,但丁楠不曾这样失声痛哭过。人不到伤心动情处,是难得如此哭的。丁楠哭,不是伤感,伤感已经过去了,她是感动,为同仁们刚才的一番援助而感动。其实,丁楠心里也明白,廖主任的一番话,未必就是一时失语,未必不是在表达她和报社一部分人对那个博客的一种认同。也就是说,她被狗日的陈天一不幸言中,他昨天说,从今天开始,她将永无宁日,她将不再受人尊重。丁楠又想,如果一切果真如此,她还能在报社待下去吗?

见丁楠哭得厉害,好好走了过来,劝道,丁楠,这个老太婆的话当真不得,别理会。走,我陪你去找社长,我还不信,这报社就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好好说罢,好多人也站了起来,表示增援。丁楠抹了一把泪,也站了起来,对大伙说,各位老师、同仁,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说着,就鞠了三个躬,很深的三个躬。罢了又说,我只想跟大家说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丁楠配不配当你们的同事,总有一天会有分晓的。大家不要再管我的事,你们已经让我一颗快死了的心又活过来了,够了,够我谢你们一辈子了。说到最后,丁楠竟笑了,虽有些凄惶、苍凉,但终归是笑,这让大伙放心了许多。

之后,丁楠就开始伏案办公。

再之后,丁楠把一个信封交给了好好,说托她转呈给程总编辑。接着,又突然吻了一下好好的额头,就迅速地离开了办公室。

当时,好好正在校对一篇文章,也没在意,待她校毕,已过了十来分钟,也就在这当儿,她才感觉出丁楠的举止有些反常,她吻她是在表达什么意思?问号一跳出来,她就有了一种预感,便忙从信封里掏出了信件。好好的预感被证实了:丁楠辞职了。辞职报告里只说了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报社名誉,她只好也只能选择辞职。接着,心里酸楚不已的好好惊呼了起来:丁楠走了!说罢,就奋力奔向窗台,推开窗户,可是,阳光灿烂的报社大院里,早已不见丁楠的影子……

是的,丁楠辞职了,丁楠悄悄地走了。离开,是她唯一的选择了。说真话,她可以承受人们对她的白眼,承受得了报社对她的决定,但她承受不了大家的同情,承受不了何副市长的放弃。何副市长为何放弃,不就是害怕她的存在,会在某一天抖出一个关于他的秘密吗?既然何副市长学会了放弃,她为什么不也来一次放弃呢?尽管,这一放弃对她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和不舍!她走出报社大院后,远远地,躲在一个角落里,眺望着那楼,一遍一遍地数着那楼的那些窗口,直到双眼蒙蒙。五楼,第七个窗口,半个小时前,还属于她的办公室,属于她的梦想,转眼间,一切都成了历史,成了过眼云烟。为了走进这栋楼,为了在楼里拥有一个二米见方的空间,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和苦难?谁都数不清,唯有她心里清楚。

这座城市,对于她原来是陌生的,现在,她又回归到了陌生中。在这城里,她真的无人可找了,报社的同事她是不愿来往了,老女人、杨开学、老男生、唐大山,这些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她也不好意思去找了。汪芹可以找,可是汪芹还会听她诉说么?丁楠没地方去了,丁楠又不想回家,于是,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这条街,再走那条街。看到了讨饭的,停脚看看;看到打架的,再停脚看看。反正不看看也无事可做。这样走走看看,心情就好了许多,一天的日子也就匆匆忙忙过去了。直到傍晚时分,她忽然觉得饿得慌张,便记起一天没吃饭了。虽然这样,她还是不愿走进饭店,看饭店的吃客热热闹闹、翻江倒海的,她心里就堵得厉害。人在孤独时,原来是害怕热闹的。她路过一家饭店时,突然想起了石头。她曾经和石头在这里吃过饭,那是在他们热恋的时候。丁楠就想,要是石头没有远走,他肯定会来陪她的。如此想着,便朝饭店里张望起来,人声鼎沸的大厅里没有石头,一阵惆怅就又漫上了心头。她欲离去,脚却被一张熟悉的脸拖住了。他一个人坐着桌子,还紧挨在玻璃窗边,人小,一点都不显眼,却大人般地大模大样地喝着啤酒,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情。丁楠的眼睛就有了亮光,欣喜不已的亮光,于是就忍不住地大喊了一声:小不点!

没错,还真是小不点。大约已有半年未见丁楠了的小不点。小不点先是一愣,抬头见是丁楠,飞也似的过来,口里连声地叫着姐,甜甜的,生生儿地滋润着丁楠的心。丁楠一把接住他,声音颤抖着问,你怎么在这儿?你在等姐吗?小不点乖,顺着她意思就说,是,我在等姐,我知道你要来。怎么样,小弟我厉害吧?丁楠忙说,厉害,厉害。你把头抬起来,让姐看看。小不点抬起头,却见丁楠两汪泪水,便急促地问,姐,谁欺负你了?此刻,一个孩子的关爱,足以震撼丁楠,但她控制了自己,答,哪能呢?谁还能欺负得了你姐?小不点又说,那你怎么哭了?丁楠就掩饰,答,傻瓜,这还看不出来,见到你高兴呗。走,我们坐过去,我今天请你的客。小不点坐下后,说,不,我请姐。丁楠说,哪有小孩请大人的?小不点说,我都16岁了,大人了。丁楠说,既然这样,那你就请吧,姐要一碗面条就行了。小不点说,不行不行。说罢,就招呼服务员点菜。好家伙,生猛海鲜都点上了。丁楠欲制止,被小不点打断。丁楠惊奇得不行,问,喂,你没去偷去抢吧?哪来这么多钱?小不点就神秘地笑了,姐,你放心,坏事我不做,做了对不起姐。我的钱,比新康娱乐城老板的钱还多,信不?丁楠说,你说的是唐老板?我不信。小孩不准说谎。小不点就急了,说,姐,我是不会骗人的,骗谁也不会骗姐。以后我告诉你就是了。丁楠就不再追问,说,你想姐吗?小不点的眼圈红了,诚实作答,想。丁楠说,那你怎么不去报社找我?小不点说,都说报社里是大文化人,我不敢去。丁楠说,我来找过你,说你走了。你不讲义气,走了也不告诉我。小不点说,我还是干老行当,在歌舞厅打杂。说着,朝外面努努嘴,就是对面的一家,这儿干净,没有三陪。姐,今天吃完饭,你就在这儿唱歌,我陪你,行不?丁楠确有想释放一下的念头,但最终只能和一个小孩在一起,心里又不觉悲凉起来,就摇摇头,拒绝了。小不点不依,特缠人特理解人地说,姐,其实你想唱的,想唱就唱呗,我不会唱,我给你点歌。丁楠说,我想唱歌了?小不点说,你脸上写着呢。小孩不能骗人,大人也不准骗人。姐,就唱一次吧。丁楠就想,自己城府也差了,连小孩都看出了心里有事,只得说,好吧,姐就给你一次面子。之后,两人就碰杯,就喝酒,待到对面歌厅有了来来往往的客人,便又一起走了进去。

在包间落座后,丁楠看着小不点屁颠颠地忙前忙后,心里就平添了些许悲情来,便问道,小不点,你该去读书呀,没钱,姐供你。小不点腰都没伸,一边忙一边答,姐,我想读书时再去读,不晚呢。钱就不要姐给了,我有,比你多。哦,姐,你还好吧?丁楠答,当记者,满城里穿,自在,快活得很。小不点说,那就好。姐,第一首歌叫《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放音乐了,你拿起话筒准备唱吧。丁楠刚准备唱,手机响了,因为眼睛盯着屏幕,没看来电显示就直接接了。可是,丁楠没想到,打电话的人是狗日的陈天一,这家伙居然还敢打来电话!陈天一在电话里笑得极其开心,说,丁大记者,我的老同学,你今天过得还快乐么?丁楠本想挂断电话,又不想让小不点看出端倪,就答,快乐呀,我没有不快乐的时候。你听,我正在唱歌呢。丁楠一边答话一边把音响调大。陈天一就大笑起来,老同学,你这是在借歌解愁吧?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饭碗也飞了。我们现在可是同类人了,哈哈,同类的流浪者了。丁楠说,不一样吧,你是被开除的,我是玩厌了,自动辞职的,能一样吗?陈天一说,说不一样也行,我是一个失业者,你呢,是一名名妓,我可能没有饭吃了,你还可以重操旧业,老同学,你还不老。丁楠终是愤怒了,骂道,陈天一,你是一条狗,疯狗,恶狗!陈天一不怒,陈天一说,别急着给我下结论,我难说不比疯狗恶狗更可怕!我跟你说过,我在打仗,今天充其量只能算发起的第一次冲锋,好戏还在后头,老同学你就等着好了。说罢,挂了电话。小不点是个精怪,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便问,姐,那个凶恶的人是谁?我宰了他!丁楠说,那是一个恶魔,别理睬他。没事,我们唱歌。小不点固执,说,姐,你有事,你不干记者了?丁楠看着小不点的眼睛,不忍再说谎,答道,是的,不干了,别人不让我干了。小不点又问,姐,你喜欢做记者吗?丁楠点点头,眼泪就流出来了,答,喜欢。小不点伸手擦了擦她的泪,说,姐,你别伤心,我给你买一家报社,我发誓。在丁楠听来,这是一个小孩的戏言,可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滚落下来,汹涌澎湃的,且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

丁楠有太多的朋友,此时此刻,她却只能搂一个孩子流泪……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