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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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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想到这份上,丁楠超脱了,腿也不再乏力,人也不再想哭。再开始困扰她的是肚子。其实,她今天并没有吃上晚饭,那个傻男人的一盘点心,充其量也只算是加了一点热量,到了此时,肚子开始闹起了别扭。哪怕只是一碗面汤,她也觉得珍贵。她知道,沿着这条小街,往前再走200米,拐一个弯,便是一个夜市,通宵达旦,且人声鼎沸的一个夜市,但孤孤单单的一个小姐,过去是否方便?正犹豫时,从她后背伸过来一双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便“嗷”的一声,吓出一声尖叫,回头看时,却见一对男女正冲着她嘻嘻发笑。丁楠佯装嗔怒,说,你这两个活鬼,从哪儿冒出来的,想吓死我呀!那女的依旧笑,说,姐,你才是活鬼,半夜三更,在电话亭里厮混谁呀?还没等丁楠开口答话,那男人又说,对不起,看你一脸惊慌,真不该吓你的。原来,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活鬼”,正是汪芹和杨开学。丁楠说,还是开学懂事,知道给人一个安慰,哪像你汪芹,疯疯癫癫地,不知一个轻重。汪芹不服气,便故意顶撞,说道,他不是懂事,是乖巧,是投其所好。丁楠说,这话怎么讲的?汪芹瞥了一眼杨开学,答道,他知道姐姐对我好,我也听姐的。丁楠说,那又怎么样?汪芹说,姐,你是装不开窍吧?他怕你反对我和他好,坏了他一厢情愿的好事。对你好,是阴谋呀,这叫擒贼先擒王。丁楠笑了,你这丫头片子,做了几天私家侦探,警惕性高了。只是你不是贼,我也不是王,从哪儿找来擒贼先擒王这一说呢?汪芹听了,嘴便高高嘟起,姐,你怎么把胳膊往外拐,不疼呀?罢了,又冲着杨开学说,跟屁虫,还跟着干嘛?我要上楼了,你打道回府吧。丁楠便说,别慌,我还没有吃晚饭,就叫他陪我们一起上夜市吧。汪芹心疼了,姐,是不是我总不准点儿回来,把你急得没有了胃口?丁楠说,还不至于。你和开学在一起,我放心,也开心。看你丢三落四的样子,就得有一个心细的人好好管着。汪芹便挽起丁楠的手臂朝夜市走去,且边走边对杨开学说,今天给你一点面子,让你陪我姐消夜。杨开学有点得意了,答道,有警察当护花使者,你们今晚的夜宵,肯定放心,开心。

夜市热闹。三教九流,什么样儿人都有。人在这里难得有高下之分,地道的家常菜,便宜不过的价格。两排桌子,一长溜儿地沿街铺开,比不得气派的酒楼,有小包,大包,雅包,豪包……来者无论是谁,官也好民也好,富也罢穷也罢,没有选择,都得在这儿昏昏的灯光里曝光。所以这儿真实,所以这儿公平。

不一会,选了一张桌子,三人便一人一方地坐下了。汪芹颇有感触地说,这儿,我们以前也来过两三次,但从没上桌,都是吃碗面条便走人,姐,是这样吧?丁楠也感叹道,包里没钱,吃碗面已是不错了。汪芹双手托腮,一脸遐想,唉,那时,摆在铺面上的菜,花花绿绿,真是诱人胃口。杨开学受了感染,情绪也感伤,说,那日子总算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今天就算一次补偿,把那些日子失去的都追回来。说罢,便带着一脸豪气,走向摊铺,点菜去了。待他回桌时,丁楠发现他的手臂上布满了抓痕,新鲜的,且纵横交错,就关爱地问,哪来的伤?杨开学望了汪芹一眼,嘿嘿一笑,不小心,被树枝挂的。丁楠没深究,只是说,以后要小心些,毛毛糙糙,如何保护汪芹?汪芹嘟起嘴,一副不屑状,谁保护谁还难说呢。罢了,又说,今夜要再多一个人就好了,你看一张桌子四个边,现在是三差一呀。丁楠知道汪芹又在耍着小聪明,逗她一笑,便装糊涂,故意不吭声。汪芹见状,只得把话挑明,姐,你打个电话,把季总也叫过来,这张桌子就圆满了。丁楠说,神经有毛病呀?多晚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个夜游神?汪芹却不依,他不也是一个单身汉么?说不准现在正没事找事呢。其实,看着汪芹和杨开学,丁楠心里有点羡慕,尤其在这种氛围里,真希望有一个男人陪着,可是季洪会来么?她明白,自从她有了工作,他便开始躲着她,躲着她的爱,也躲着她的人。这时,汪芹又说,姐,我给他打个电话,你也试试,他是真心对你还是假心对你。来,就是真,不来,就是假。见丁楠不阻挡,汪芹拿过杨开学的手机,说拨就拨。不一会,通了。汪芹没有多说,只是告诉了季洪,她正和丁楠一起消夜,再把地址说过,就挂了机。

又过了一会儿,菜上桌了,啤酒也来了。啤酒是汪芹与季洪通过电话后追加的。她说老板要来,得隆重一些。

杨开学拿起啤酒,准备先给丁楠斟满。汪芹忙制止,急什么急?季总还没来呢,再等会吧。丁楠说,不要坐着等,边喝边等。丁楠其实是担心季洪来不了,最后大家都落得一个尴尬。于是,三人就开始喝酒,只是气氛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生气。因为丁楠总是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总是枯燥无味,而另外两个人,也就更不便讲话了。又过了半小时,季洪还不见来,丁楠就不再碰杯,自己一杯一杯往肚里倒去。见状,杨开学急了,小声问汪芹,你跟季总把地点说清了么?汪芹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听着我说的吗,还能有错?丁楠心里显然烦躁,抬起头道,别嘀咕,不来就不来!话音刚落,背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谁说我不来?三人抬起头来时,却见季洪已站到桌前。

季洪的来到,让气氛立马热闹起来。丁楠虽然没多说话,但脸色明显生动多了。汪芹是个活跃分子,首先就要罚季洪三杯。季洪说,罚我没道理,是你们通知晚了。汪芹不依,强词夺理道,现在是非工作时间,不是老板说了算,是小姐说了算,你罚也得罚,不罚也得罚。季洪推脱不过,终是把酒罚了。罢了,汪芹又提议,季总,你和我姐是如何认识的?又为何几年不见面?今天,你得如实道来。季洪不知能讲不能讲,就望着丁楠。丁楠笑而不语,季洪心里有了底,就开始一边喝酒,一边讲起他和丁楠在东化市的故事。讲着讲着,一旁的丁楠哭了;再讲着讲着,一旁的丁楠又笑了。到后来,故事讲完了,季洪就开始胡编,越编越离谱儿。丁楠就说,季洪你再敢杜撰,我就罚你三杯。季洪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不罚,我也把它干掉。说罢,真的是干了三杯。

这一夜,是丁楠来省城后,最开心、最快乐的一夜。

夜宵结束时,丁楠很想对季洪说说她明天想去状告童禾的事,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待两个男人走后,丁楠和汪芹回到了阁楼,这当儿,已是凌晨2点。两人都微微有些醉意,有些兴奋,和衣躺在**,说些闲话。汪芹问,姐,你和季总关系该确定了吧?我看得出,你爱他,他也喜欢你。这正是丁楠心里的隐痛,相互爱着,并不等于就会确定一种关系,但丁楠又无法把这道理解释清楚,便说,小妹,你别问我这档事儿,行么?你先交代,今晚怎么把人家杨开学的手臂抓成了血网?汪芹说,姐,你看出来是我抓的?丁楠说,你以为你姐笨人一个?那么魁梧的一个警察,谁动得了他?只有你!说说,你为什么这样待人家?汪芹说,没什么,烦他,便使了点小姐性子。别说,他不但没生气,还乐哈哈的,一再说,想抓不妨再抓几下,倒弄得我落个没趣。丁楠说,那你烦他什么?汪芹叹了口气,都几个星期了,我叫他找我妈的事,居然还没有一点儿眉目。没思想,没智慧,只知道到处瞎串,最后人没找到,还挨了所长的批评。丁楠就安慰地说,找妈的事,急不得。再说,你都等了20多年,就再等等又何妨呢。罢了,丁楠转移了话题,问道,老女人这个人怎么样?丁楠以为自己不会再关心这个人了,但一心闲,还是自觉不自觉地说到了她。汪芹说,对她的感觉,我都对你说过的!丁楠摇摇头,她恐怕不只是这么简单。汪芹说,那你认为她是怎样一个人?丁楠本能地叹息了一声,我也说不清。汪芹说,姐,你找她到底有什么事?丁楠说,没事,随便聊聊。汪芹不高兴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丁楠说,没事,真的没事。之后,便起来,去卫生间冲凉。待她出来时,却见汪芹坐在桌前,两眼发呆,脸色难看,胸脯一鼓一鼓的。丁楠说,小妹,又怎么啦?汪芹不吱声,依旧是那副极不高兴的样儿。丁楠走近她时,明白了一切:原来她从废纸篓里找到了一份诉状草稿。那草稿已被她展平,挑衅般地放在桌上。丁楠有些尴尬,但还是摸了摸她的头,说,汪芹,你听我解释一下好吗?汪芹说,还解释什么?你诉状里不都讲了?还说没事,这事还小吗?丁楠说,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沾上火星。汪芹说,谁都知道,你我是姐妹,住一室,玩一块,我不想沾火星就可以不沾?再说,童禾是你我的上司,他给了我们一人一个饭碗,为了那帮无聊的女人们,你用得着去打击这个给我们饭碗的人么?丁楠有点生气了,那你怎么知道,那是帮无聊的女人?汪芹也不相让,那你又怎么知道,她们就不是一帮无聊的女人?你上了几天班?你了解她们多少?丁楠说,那你又了解童禾多少呢?汪芹说,无论如何,我不同意你这样做。姐,你就退出来吧,要告就让那帮女人们自己去告。丁楠本想说,我已答应了她们,退是不可能的。但又怕伤了汪芹的心,便说,这样吧,汪芹,你让我想想,明天再说好吗?汪芹也不想再顶撞丁楠,她毕竟是姐,就起身进了卫生间。

这一夜,姐妹俩都没睡安稳。两人自认识以来,发生了第一次争执,且观点水火不容,睡不安稳,也实属正常。

汪芹是在天明时分才睡熟的。醒来时,已是上午九时,再回头看丁楠,已人去床空。凭直觉,汪芹觉得事情不妙,翻身下床,慌乱地做完洗漱,便冲出了门……

这当儿,丁楠已带着那帮姐妹进了法院。

一切比丁楠想象的简单,法院不但接待了她们,且态度很好,详细地询问了很多细节,还极其认真地做了记录。大伙儿在法院足足呆了一个小时。临走时,丁楠问那个自称姓张的年轻法官,这场官司,我们能赢吗?张法官说:准赢。丁楠又问,童禾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张法官又答,这是轻微的流氓行为,或者叫骚扰女性侵害他人之类,属于民庭的案件。童禾最后的结果吧,少不了道歉,少不了精神赔偿。姐妹听过,苦涩的脸上有了一点笑。

之后,丁楠又带着姐妹们走出法院。刚出门,迎面撞上汪芹。显然她是跑步而来的,正气喘吁吁呢。丁楠问,你怎么来了?汪芹说,姐,我们能挪一个地方说话吗?丁楠对姐妹们说,你们在这儿等等我,我去一下就来。

到了一条背街,汪芹劈头就问,姐,你还是到了法庭,你让我失望。丁楠说,对不起,但以后你会了解我这个人的。汪芹也不客气,说,以后,以后又怎么样?以后你会有撞不完的南墙!丁楠感到惊讶,这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妹妹,说,小妹你放心,我会对你、对我自己负责的。汪芹说,你能负什么责?我刚从童总那儿来,我把你们的事告诉了他。姐,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出卖你,我是想救你、救我。童总要我赶来,把你们拦在法院门外,看来,一切都无可挽回了。说到最后,汪芹竟哭了。丁楠虽觉得她变得陌生起来,但并没气恼她,因为即便是她不去告诉童禾,童禾迟早也会知道的,尤其是她哭了,哭了,又让丁楠看到了过去的小妹,小妹过去的真诚和可爱。她说,汪芹,别哭了,姐没有顾及你的想法,给你赔个不是,好吗?汪芹没有答话,竟转过身走了。

大约20分钟后,丁楠带着众姐妹回到了公司。没想到,迎接她们的是一个邪乎透顶的场面。显然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走道上,公司所有员工分成两队,一溜地排列着,从电梯口,直伸延到童禾的办公室门前。童禾在那儿,笔挺挺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两束火焰含在眼里,直勾勾盯着电梯口,做随时准备喷出去状,把对方燃毁,甚至化为灰烬。众姐妹便被这场面镇住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只是片刻功夫,有人腿开始发抖,有人脸露出了惊恐状,甚至是晕眩状。她们想后撤,想逃离,可是,电梯门关着,无处逃,也无法撤了。这时,童禾说话了,声音阴冷,大家击掌欢迎吧,一群英雄回来了!一群被老板养活,却不知回报的战士回来了!漫长的走道上,鸦雀无声,童禾突然一挥手,又说,英雄们,战士们,你们滚进会议室,那儿,正等着你们办辞退手续!起初,丁楠也被这场面给击懵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来,她觉得她该挺身而出了,她不是英雄,但她给过姐妹们保证,于是,她说,童禾,你别气势汹汹的,这说明你胸中有鬼呀!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怂恿的,都是我做的,要罚,冲着我来!说罢,又转过身对姐妹们说,你们回办公室去。可那拨人却不敢挪动脚步,丁楠又只得低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呢。然后,独自一个,在众目睽睽下,走进了会议室,

十分钟后,丁楠和童禾就在会议室有了一次交锋。

童禾说,丁楠,你既然要整我,昨天为什么要帮我?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丁楠说,是一个被姐妹们泪水感动了的人。童禾提高声音,感动?我养活了她们,她们为什么不感动?我要开除她们,开除,一个不留!丁楠头一歪,眼睛就眯了起来,童总,先不说是员工养活了资本家,还是资本家养活了员工,这个问题深奥,你不懂,我也说不清。但是,我明白,你伤害了她们,那么,你就得付出代价。童禾说,我伤害了她们什么?拍拍打打,不是件正常的事吗?有的人,我还不拍不打呢,比方说你!丁楠说,我?你不敢!你说是吗?童禾可能想到了那1000万,想到了即将接管公司的季洪,便不吭声了。丁楠又说,你要开除她们,是吧?那我就提醒你童总,别慌,别急,不然会后悔的。童禾说,你威胁我?大不了那1000万我不要了!丁楠说,不是1000万你要不要的问题,你现在太冲动了,你该冷静冷静。丁楠说罢,便走了出去,把童禾孤零零丢在了那儿……

丁楠回到办公室后,有点发泄后的兴奋,也有点发泄后的担忧。她想,假如童禾真的把那帮姐妹们辞退了,她可是罪人呀。正在这当儿,电话响了,接起,竟是汪芹打来的。汪芹没有等她说话,就用一种带哭腔儿的嗓音嚷嚷开了,姐,你知道吗?调查公司把你的英雄壮举传遍了!在所有同事的眼中,我成了你的同谋,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地躲着我,姐,你知道吗!丁楠像被人猛击了一下后脑,这个结果是她不曾想到的,可没等她说一句话,哪怕是说声对不起也行,汪芹已把电话挂了。丁楠愣了许久,还是担心汪芹,便又把电话拨了过去。没想到,接电话的是老女人。老女人像是有点幸灾乐祸,说,是丁楠小姐吗?公司闹翻了天吧?这是我预料中的事。我提醒你一定要顶住,不然,下一场戏便没法演了。现在,丁楠关心的只是汪芹,便问,汪芹哭了,汪芹在哪儿?老女人不答,却说,那是个傻姑娘,哭过就好了,别理她。便把电话挂了。

丁楠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种滋味,弥漫了她一天,折磨了她一天。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下班时分,于是,她逃跑般地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阁楼,眼前的场景又让她惊呆了:整个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正,地板擦得干净,连她昨天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也被人洗了,且晾得平平展展……她在这儿住了数月,还不曾有谁,把阁楼梳理得如此清清爽爽的,她没有,汪芹也没有。丁楠惊讶中细看,却又发现少了许多东西,汪芹的箱子不见了,衣物也不见了,那张被她挂在桌子上方的妈妈的照片也不见了……丁楠的心里有了一种预感,当她看到桌上的一张纸条时,她终于明白:汪芹走了。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姐,我走了。如果找不到妈妈,我不会离开这座城市;如果单位不弃我,我也不准备离开调查公司……姐,我答应过你,拿了第一月的工资,就给你买一部手机。手机我已买了,放在你的抽屉里。手机号码我记住了,有空我会跟你打电话的……

看罢信,丁楠哇的一声哭了,是惊天动地的哭,吊在房间的灯泡,在她哭声里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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