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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是没有季节的,年复一年,季复一季,都装点得花红叶绿。但是,水温是真实的,凉凉的,略有一些袭人,这让丁楠感觉到天气已进入了深秋。
洗罢澡,丁楠没有立马穿上衣服,而是站在一面镜子前,开始观赏自己。在小县城时没有这个条件,也不懂得欣赏自己;在大学时,几个人住一个宿舍,又羞于欣赏自己;进了城,有了一个独立的空间,每天却疲于奔波,没有时间欣赏自己。今天,她有雅兴,也有时间,于是,镜子里的丁楠,真让她大吃了一惊。圆润、挺拔,在一种白如凝脂般的色调中,在一种规则的曲线里,流动着,展示着,也就是说,在若明若暗的灯光下,她通体都充满了**,充满了神秘……丁楠不敢相信,这一种美好还能属于自己。她曾经看过许多人体画册,也看过千姿百态的泳装模特儿的表演,以为那是神工巧匠的杰作,离她这拨凡夫俗子远着,就像隔着一条沟壑,是逾越不了的。今天的发现,让她感到了上帝的公平,也油然而生了一份骄傲。于是,她的脸悄然地红了,是一种羞涩的红。
丁楠想起了一句话,好像是一个心理学家说的。大概意思是:女性喜欢上了镜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二是一个由女人发起的阴谋要开始了。这句话,她以前并没当一回事,今天突然跳出来,着实让她吓了一跳。说爱上一个男人了,她承认;但如果说,她将发起一场阴谋,恐怕有些夸张,可是,也有嫌疑存在。这时,她开始后悔了,不该答应童禾去找季洪的。她没有搞阴谋的想法,却不能保证童禾不在玩阴谋。果真如此的话,她就成了一个阴谋者的帮凶。丁楠后怕了,但想一想,也没有退路了,答应了的事,不好反悔,即使不是他的上司,她也不能出尔反尔,这不符合她做人的原则。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赌一次博,把童禾押在好人的天平上……
这时,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因为她身无织物。尖叫过后,她胡乱抓起了一件衣服,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就惊恐万状地盯着正在微微颤动着的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汪芹。她显然喝过酒,脸灿烂如花,眼睛一片迷醉。见了丁楠一派衣着不整的狼狈状,嘻嘻哈哈说道,姐,家里没有男人吧?说罢,她又故作机警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遍,又说,没有,看来没有。没男人,为什么这么紧张?又为什么穿得这么零乱?哈,我知道了,姐,你一定是恋爱了!丁楠脸上泛起一片红潮,胡说,姐才洗过澡,你看不出来?汪芹依旧一副醉态,说,失常,失常,过去你洗完澡不是这样的。姐,你让我猜猜,那个有艳福的男人是谁?啊,对了,一定是季洪,大老板季洪,只有他才配得上我的姐,对不对?丁楠不想和她纠缠,故作生气地说,汪芹你醉了,我不跟你说。罢了,抱起一堆衣服,进了卫生间。等她出来时,汪芹已躺在**,完全地露出了一副酒后的疲态。她走过去,推了推她,问道,和谁喝了这么多酒?是杨开学吗?汪芹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挥,答,是,又不是。姐,你猜猜,是,还是不是?丁楠说,我听不懂你的酒话。汪芹的双手都舞蹈起来,说,姐,你猜不着吧?那我告诉你,我先找老女人喝,喝过了,又赶去跟杨开学喝,所以叫是又不是。丁楠说,喝这么多酒干吗?伤身体的!汪芹说,老女人是我的老师,她要我喝,我能不喝?那个愣头警察,一个劲地说喜欢我,推不掉,又岂能不喝?丁楠说,这个杨开学,下次让我遇上了,一定要好好地修理他。汪芹说,不,不,不怪他,他只问我喝不喝酒,我就半推半就地喝了。丁楠生气了,你护着他,那我就不管了。汪芹说,我护着他?没道理。他说他爱我,我还没说爱他呢。丁楠说,你不爱他,约什么会?这不是浪费时间和感情?汪芹笑了,笑得有滋有味,姐,有句话你听说过吗,女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利用男人……说罢,翻了一个身,便睡了。丁楠给汪芹盖好被子后,自己却没有一点睡意。她在想,汪芹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老女人恨男人,她却说要利用男人,这不像师徒之间的一种传承;她还在想,女人的优势是利用男人,那么,男人就不利用女人?童禾求她去见季洪,那样儿,只差下跪了,这叫不叫利用?想到这份上,她心里便更乱了。她已经被人利用,但愿结果不是一个阴谋,不是一个陷阱……
上午10点,丁楠陪着童禾,匆匆赶往季洪的办公室。一路上,丁楠始终闭着嘴,不知是懒得说话,还是害怕说话,气氛很沉闷,路也显得遥远。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却又被人告知,季洪在18楼办公。
电梯里,童禾实在憋不住了,问,丁楠,你是不是很紧张?丁楠露出了一副苦苦的笑,哪里只是紧张,是赴刑场的感觉。童禾吓了一跳,小姐,这句话兆头不好,赶快别说。丁楠本来心里就烦,便冒冒失失顶了一句,那好,上了楼,我不再讲一句话。童禾见她说了气话,忙赔笑,你误会了我的意思,该说话时还不能少说呢。
上了楼,又被一个小姐拦住了。在丁楠看来,今天特别不顺。那小姐坐在季洪办公室的门口,肯定是秘书之类,她先问找谁,后问预约没有。听答没有预约,那小姐脸上的热情便被细密的毛孔吸收了:对不起,季董今天很忙,改天再来吧。童禾急了,问,你能不能通报一声?那小姐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丁楠见状,本来烦躁的心愈加烦躁起来,便冲着那小姐说,小姐,要是你不肯通报,那我可要大声喊人了。说着,转过身,“季洪”两个字就从嘴里嚷嚷出来。那小姐“呼”地站起来,摆出了一副教训人的模样,喂,你怎么这德性,这是办公场所,不是放牛场!丁楠一点不让,你是什么德性?告诉你,我要是季洪,你得走人!正争吵着,季洪走出来了,见了丁楠,先是一愣,转而笑了,我说谁在这儿大闹天宫呢,想必就是你。请进,快请进。那小姐见老板对来者热情有加,脸色顿时又变了,那双眼睛本来就不大,这下变成了一条线,连连赔礼道,对不起,对不起……丁楠却伸出手,说,这回算认识了,我很羡慕你,做个朋友吧。这句话说得那小姐摸不着头脑,还得一个劲地点头。不过,丁楠说的是一句真话,人家变得多快呀,变色龙也不过如此。这些正是她性格中缺少的东西。她对自己说,生活着,有时还真得这样儿……
进了办公室,季洪更殷勤了,亲自沏茶亲自让座。童禾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来求别人的,且在不远的明天,季洪将成为他的上司,于是就说,季董,还是我们自己动手吧。季洪说,那怎么行呢,丁楠可是第一次上我这儿,怠慢不得,怠慢不得。说着,望了丁楠一眼。丁楠是个精怪,明白他的意思,心想,你季洪无非是让童禾知道你很看重我而已,可是,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待我,我在乎的是你。不过,这句话她没说出来,这气氛不适合让这句话诞生。于是她说,季董,没事我还真不来你这儿。季洪说,那就是说现在有事啰?童禾察言观色也算是个高手,见气氛好,又见话题正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在靠近,便赶紧插言道,季董,真被你说中了,有天大的事要向您求援,不不,对我是天大的事,对您只是小事一桩……季洪优雅一笑,小事?1000万是小事?童总,你的口气可比我大多了。童禾一惊,眼睛便直了,您,您怎么知道我要1000万?季洪说,我呀,会卜卦,还会看面相。这么回答你行吗?童禾一下傻了,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季洪,因为不知他话里含福还是带祸,也就不知再说点什么为好。季洪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真有你的,童总,还带着丁楠来,你呀,精明人。说罢,转过身来,偷偷对着丁楠又笑了笑。丁楠明白,在这关键的当口儿,不能胡搅蛮缠,那可是1000万的大事呀,弄得不好,她真成了童禾的枪口,飞出来的子弹打的就是季洪。可是季洪这时却说,童总,你紧张什么?1000万,我给你!童禾活鲜起来,真的?季洪说,以后我们联合成了一体,你就记住我一句话:季洪不说假话。童禾压根就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顺利,忙答,看季董说的,您是我们公司的救星,哪里还有不信您的理由。这时的童禾温顺得像小猫,丁楠本想拿他开玩笑,想想,人家是总经理,这充其量叫以曲求伸,过分了,即使做了好事,还会惹人忌恨,便作罢了,那个坐在门口的秘书小姐,还真让丁楠活学活用了一次。
后来,季洪留童禾吃中饭。童禾很知趣,说,人逢喜事肚皮饱,我回去办借款手续,丁楠没事,您就请她吧。季洪看了一下丁楠,见她并不反对,便答,那好,你童总的一餐饭,我就留到下一回补上。
童禾走后不久,丁楠和季洪也下了楼,在一家小而不失优雅的西餐厅坐下。丁楠要了一份牛排,季洪要了一份羊排。童禾在旁边时,两人说说笑笑,童禾走了,两人有了几分尴尬,谁也不说话,各自倒腾着盘子。显然,两人都在想着那天晚上的事。但那晚上的事,最好不说,说了,都怕伤了感情。
最终还是丁楠开了口,也许,我今天不该来。季洪问,为什么?丁楠答,怕左右了你的决策,毕竟是1000万。季洪说,放心,一笔巨款资金,我是不会胡乱投放的。在此之前,开过董事会,这笔钱就已经决定要借给童禾了,他的公司迟早要与集团联成一体,不能让它垮了。只是这家伙神通广大,集团的一个没有公开的内部决定,居然被他嗅到了味儿。丁楠迟疑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与他直说,非要说你会卜卦、相面什么的?季洪说,打击他一下,这没有什么不对吧?丁楠说,他肯定以为我预先给你打了电话。季洪说,这岂不是更好?童禾会信任你。丁楠说,你以为我很希望这样吗?季洪见她动气,便换了一个话题,我们不谈这个,谈点别的,行吗?丁楠说,那谈什么?你是不是希望我回到大学时期,每晚陪着你喝茶,陪着你沉默,或者陪着你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蠢话?告诉你,季洪,我已经不是那个丁楠了,我已经做不到了。说罢,她眼睛潮湿成一片。季洪不知道说点什么,茫然中,抓起一张纸巾,递了过去。丁楠接过,擦拭了一下,便抬起了眼,望着把头深勾着的季洪。她真想大声地对他说,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地位,我累了,我只要你的肩膀靠一靠,哪怕你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男人的力量,难道我这过分吗?可是,她没说,因为他现在连看她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后来,丁楠实在害怕被这沉闷的空气窒息,又只得先开口说话,问,季洪,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敢说你不爱我吗?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吗?半晌功夫,季洪才抬起头来,嗫嚅说,你,你见到石头了吗?他是个很好的男孩……丁楠再也忍不住了,够了,季洪!我跟你讲清楚,从今天开始,你别在我的面前提石头,我也再不会主动地投进你的怀抱,免得你难堪,也免得我伤感!说罢,她忽地站起来,便朝外走去,把季洪孤独地丢在桌边。当大街上的阳光扑过来时,眼泪“刷”地一下,便在她的脸上漫开了……
丁楠回到办公室,草草地补了一下妆,就开始发呆。她没有办法不让自己发呆,她心里像塞满了一把稻草,乱乱的,且抱成一团,难分出经纬。也就在她发呆的当儿,敲门声响了,她过去,把门打开,看见的是童禾一张喜庆的脸。心情再糟糕,上司还得应付,便问,有事吗?童禾说,我是来告诉你的,从明天开始,你就有忙不完的事了。如果是昨天,丁楠会高兴得心跳,眼下,心情灰灰的,什么都难得提起她的兴趣,答道,听从童总安排,忙无奈,闲也无奈。童禾又说,我还要提前告诉你一个喜讯,住宅区封顶之日,你就是百万富姐了!丁楠笑容懒散,有这等好事?童禾说,当然,这叫论功行赏,这就是资本家企业和国有企业的差别,它一夜之间便会让人暴富。丁楠说,我不信,也不感兴趣。童禾说,到时你就信了,钱堆到面前,你就会感兴趣了。童禾说罢,丢下一个神秘且高深莫测的笑后,称有急事要办,便匆匆走了。
真是荒诞的一天,丁楠想,自己荒诞地带着童禾去借款,又荒诞地向季洪乱说了一通,此时此刻,又得到了童禾一个荒诞的许诺。可是,丁楠没想到,更荒诞的事正在向她走近。
又有了敲门声。丁楠以为童禾又折回来了,因为她的门只有童禾敲过。门开了,却是一群年轻女子。丁楠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但知道她们是公司的职员,至少,每日在卫生间里见过面。她们望着丁楠,一个也不说话,表情复杂而怪异。丁楠紧张了,本能地后退了两步,问,你们找我有事?她们相互望了几眼后,把一个高挑个儿的女子推到前面,她答,我叫李小红,我们想请你出面,为我们伸张正义。丁楠说,我?我能帮你们?没搞错吧?李小红说,错不了,只要你肯帮就能帮。丁楠虽然觉得诧异,还是说,那就进来再讲吧。李小红极犟,不,你答应帮忙,我们就进来,不然,我们就走。丁楠看了看这一张张脸,上面都写着期待,她只好说,好吧,我答应你们。
待这一群女人进了办公室,丁楠又问,你们要向谁讨正义?李小红还没答话,眼圈儿先红了,接着,像传染病漫开似的,房间里竟响起了一片嘤嘤的抽泣声。丁楠急了,说,你们不吭声,我如何帮呀?李小红抹了一把泪,牙缝里蹦出一个名字,童禾,我们要向童禾讨正义。丁楠以为耳朵出了毛病,你说谁?李小红就重复一遍,童禾!丁楠脑门儿一轰,他是总经理呀,你们搞没搞错?丁楠这一问,把一座火山点燃了,声讨声便此起彼伏:他是流氓!他摸过我的胸脯!他摸过我的屁股!他撕破了我的裙子……丁楠只得把声音提高些,你们静静,静静……这可是要证据的。李小红说,有。他昨天都撕破过我的衬衫,他说他心烦,要我陪陪他……丁楠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昨天什么时间?李小红说,刚下班时。丁楠又问,你当时穿的什么衣服?钉的什么扣子?李小红说,白衬衫,红扣子。丁楠听过,像被人击了一棒,身体失衡般地跌到了沙发里。正是昨天下班时分,她看到一个女子从童禾的办公室出来,双手捂胸,幽幽怨怨;也是昨天下班时分,她在童禾的办公室捡到一颗衣扣,红色的衣扣……一切亲眼所见,她岂能不信。可是,这就是她心存感激的总经理么?丁楠头疼,心闷,气短,嘴里发出的声音,嗡嗡的,蚊虫一般,你们,你们为什么找我?李小红说,只有你帮得了我们。丁楠问,为什么?李小红答,你是季董的朋友,你从不声张;你帮童禾弄回了1000万,你不盛气凌人。所以,你是好人。更重要的是,童禾不敢把你怎么样。丁楠说,因此,我必须为你们出头?李小红说,不是必须,是我们求你。丁楠说,好,我答应你们,不过,你们告诉我,要如何治这个童禾?李小红说,只要你肯出面,我们痛揍他一顿也行。丁楠想想,摇了摇头,说,不行,暴力了。再说,一点皮肉苦,便宜了他。这样吧,你们先回办公室,明天,我给你们一个办法。李小红说,你不会骗我们吧?丁楠说,我发誓,决不。
人就怕被人信任,丁楠亦如此。她忘了季洪给她的烦恼,也忘了那个女秘书教会她的圆滑,等那群女人走后,她打了一个电话,背起包,匆匆走出了办公室……
翌日,丁楠一进办公室,那群女人们便跟进来了。
李小红说,丁小姐,你想出办法了吗?丁楠说,你们是不是铁了心?不后悔?李小红说,铁了心,不后悔。丁楠说,那好,我们去法院告童禾!李小红说,告得了他?丁楠说,我向你们保证,诉状我已经拟好,如果你们想从此过上有尊严的日子,就在上面签下名字。
半小时后,一群铁了心的女人,跟在丁楠的后面,风一般地向法院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