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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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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有了工作,并没有给丁楠多少喜悦,相反,还又添了些淡淡的新愁。暂时没有生存上的后顾之忧了,但是,她却感到了孤独和寂寞,大概是忙忙碌碌跑了几个月,突然停顿下来,所有用时间聚集起来的疲惫,包括心理上的,也包括身体上的,一并爆发,袭了过来,让她无所适从和面对。人大概就是这样,总在奋不顾身地寻找一种东西,而当它突然降临时,却又茫然、迷惘起来。至少丁楠明白,自己陷入了这种怪圈里。

真的太无聊了,丁楠坐在办公室里,几乎是无事可做,宽敞、明亮的空间,成了一个“囚室”。窗外喧嚣的街和街上喧嚣的人,似乎都与她不相干,她只是一幅风景的看客;而一个接一个的办公室,都又关着或虚掩着,让她猜想不出里面的人正在忙碌些什么。丁楠很想过去看看,每间办公室都看看,就像刺探秘密一样,但她又觉得唐突和莽撞,因此,她只能在办公室或坐或站,看看报纸,玩玩电脑,打发着她感觉里越来越显得漫长无边的时光。她有时甚至想,如果工作,就是这样的一种煎熬,真不如回到从前,每天在大街小巷东奔西突,累一点,却获得了一份自由,如果腰包里还有钱的话。实在憋不住了,丁楠会去找童禾。这个年轻便暴富了的男人,脸上总是一片夸张的笑,别急别急,员工初来乍到时都这样,真到了忙的时候还受不了呢。之后,他伸出手,很随意地拍拍丁楠的肩,好像是安抚,也好像是在暗示对她的器重。那一刻,丁楠讨厌他,夸张的笑掩着虚伪,拍肩的手藏着暧昧。但是,这只是她的一点感觉,她并没找到发恼或者干脆拒绝的理由,于是,她只有回到办公室,继续享受“寂寞”。

丁楠在这样一段日子里,最想做也不得不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给汪芹,或者季洪打电话,说些闲事闲话。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这两个人还能听她唠唠叨叨。可是,时间长了,她又觉得没趣,因为她感觉得出来,他们都在忙。

丁楠记得,汪芹对自己做过这样的评估:在一个群体里,她做不了中心人物,但却会是一个令人喜欢的人物,那是因为她随和,不会争论什么,她善于把不满、苦闷甚至是悲哀等等一切会引起周围人不快的东西掩饰起来,然后,用笑声去感染别人。人们很难重视她,但注定会喜欢她。因此,人们也不会对她设防,而这刚好就形成了她生活中的一个缝隙,于是她便可以在这个缝隙间钻来钻去,乐得其所地干出一件或者几件大事……汪芹没有说,什么对她是大事,但丁楠明白,汪芹有了这种特好的心态,至少她不会寂寞。当然,现实中的汪芹确实也不寂寞,每天晚上回家,丁楠总是能听到她像数家珍似的说着单位的事儿,什么经理如何对她好,同事如何找她开心。说得最多的是一个叫欧阳的老女人,汪芹说,这个妇女并不老,30岁多一点儿,只是脾气怪怪的,和谁都不搭理,脸总是阴沉沉的,像是有人借了她的钱没还似的;再加之至今未婚,也不准备和谁谈情说爱,大伙便在暗地里送给了她一个老女人的绰号。不过,这老女人业务忒熟,任何人侦探不了的案件,交给她,保准一逮一个准。如此这般下来,恨她的人多,妒忌她的人更多。但她不管,依然我行我素。如果仅是这些,同事们还可以忍耐一下,最可怕的是,她的身上还有一个毛病,那便是恨男人。在公司里,男人们都是她的“敌人”,哪个男人胆敢冲着她笑一笑,轻则挨她一个白眼,重则会讨一句骂语,因此,男人们基本都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她。调查公司的经理是个好心眼的男人,瞧她这做派,特为她伤心,如此这般下去,她岂不成了一个“万人厌”?便找她谈话。经理说,欧阳,你不知道你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女人,如果再温柔一些……我是说,那么你就是一个完美的人了……经理不是恭维,欧阳的确美,她相貌好,体型也好,最难得的是她很会打扮自己,懂得如何用色彩烘托女人。比方说,假如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裤,上身的衣服必是白的底色,再装点几片,或者几条淡红色,看上去就是优雅。但欧阳不买经理的账,说,我温不温柔,这与你有关系吗?经理知道没活鬼找活鬼撞了,便找个楼梯自个下台,欧阳小姐,我只是劝劝,劝劝而已,没别的意思。欧阳抬屁股就走人,走到门口,觉得自己被人偷窥了一样难受,转过身,又追加一句,经理,我提醒你,我们之间只能谈工作,今天是最后一次。经理张合了几下嘴巴,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就是这样一个老女人,不好粘,不好惹,却与汪芹成了朋友。

丁楠听后感到奇怪。这个女人的心态奇怪,这女人的行为也奇怪。

汪芹看出了丁楠眼睛里暗藏着的意思,便又说,姐,别以为她是个同性恋,她虽然不仇视女人,但也很少同女人来往,我只是一个例外。如果她真的要和我恋爱,我才不干呢,那个杨开学怎么办?他还在等着我去爱他呢。不过,汪芹又说,她和老女人好上后,经理找她谈过话。经理言下之意大概是:汪芹可以和老女人好,但不能学了老女人的脾气,一个老女人就够他受了,再弄出一个来他便只有辞职了。经理说的是真话:那个老女人业务水平高,是公司的一块牌,他动不得;而汪芹则是童禾亲自安插来的人,要像宝贝一样护着,也动不得,到时两个女人一台戏,他就只有辞职一条路了。汪芹望着经理,笑弯了腰,说,您看我会变成一个怪物吗?我这人呀,一生也快活不够,您就放心吧。

汪芹是乖巧的。她乖巧得和老女人成了朋友,又乖巧地利用了童禾,让经理也对她呵护有加,所以,汪芹是乖巧的,也是快乐的。而且,汪芹的快乐还不仅仅限于这些,她有了工作,又有了男朋友。那个叫杨开学的小警察,真还像面团一样黏上了她。汪芹虽然从不说她也爱上了杨开学,但丁楠感觉得到,他们的关系还是极暧昧的,且相互都有一份依赖和寄托。年轻人的爱情来得快,像春天里的小草,一有雨水的滋润,猛地一下就冒出来了。何况,杨开学对汪芹还有一个承诺呢,那就是不找到汪芹的母亲誓不罢休。这虽是一种迎合,但也足够让人感动的。

汪芹对丁楠也做过一次评估:天生是一个做中心人物的料,是女人的一面旗帜,猎猎飘舞,又不知疲倦。丁楠听后,却怎么也不敢相信,相反,还徒生了一些悲哀。在汪芹的心里,丁楠的形象也许蛮高蛮大的,可是,现实呢?好不容易牵着季洪的衣角走了偏门,找到了一份工作,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了,却没有机会认识一个同事,更不说干出一点人模鬼样的事情来。丁楠揣摸不透童禾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想干些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别说什么做“中心人物”,不被憋个半死,也就算运气了;除了工作,还有感情。可感情上她也弄得一塌糊涂。谈了四次恋爱,最后还是两手空空,好不容易与季洪“狭路相逢”,好不容易把熄灭了的一点温情重新唤回来,可是,季洪却不冷不热,弄得她进退不得。这也就罢了,可他偏又说出一个石头,在她的心正在为他燃情的当儿,让人无端去多承担一份难受。说实话,她没有忘记过石头,但那只是对儿时的一种记忆,对儿时朋友的一份牵挂,如果再说近一些,自从“跳楼事件”发生后,石头突然失踪,他的名字便有了一种沉重感,一头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总是尽可能不去触动它。无论如何,“石头”两个字让她不得轻松。假如能打一个比方,石头代表了一种美好,而她却体现了一种破坏。当一个人用破坏毁掉了“美好”时,谁愿意再去面对这一份尴尬呢?可这个季洪,偏在她最不愿意提起石头的时候,又把石头推到了她的面前。丁楠想不通,丁楠自以为智商不差,但还是想不通。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最叫她刻骨铭心:当她一把抱住他时,他居然没有一点反应,木桩一般,她的哭声穿透了黑夜,却没有打动他的心。而那时,她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哭泣。她说不清为什么哭泣,但一定与他有关,也与他突然提到石头有关,然而,她在他的面前,居然没有得到一丝儿呵护和抚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他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踉踉跄跄上的楼,总之,只能用伤痛欲裂来形容当时的心情。好在汪芹和杨开学约会去了,不然,她再会掩饰,恐怕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那天夜里,丁楠几乎一夜无眠,钢丝床在她辗转反侧中吱吱哑哑响了一夜,如果按照她的个性来设计一切,第二天她大概不会去上班。既然你季洪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安排?她会在突然间蒸发,谁也不会知道她的去处。好在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因为她想到了汪芹,她不能让汪芹失望,这个捡来的妹妹,还指望在这座城市里立足,找回她的母亲呢。她要让她高兴起来。

事实证明,丁楠当时的想法是正确的,汪芹像一条小鱼一样,找到了一汪湖水,快活而自在,只是她自己却陷入到一片茫然之中,一切都找不到方向了。汪芹说她注定会成为一个“中心人物”,可惜,她不知道“中心”在哪儿,最要命的是,这样的日子还不知熬到哪一天……

奔波惯了的人,是不能闲下来的,一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就像窗外的阳光铺天盖地,无边无际。嗬,说到太阳,太阳已经有些微微泛红了,太阳又开始在远处的一座高楼顶上纠缠了,不用看时间,该下班了。天天没完没了地倚窗口观阳光,丁楠已经用不着看表,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包包,打开门,走了出来。一不小心,居然撞上了一个意外。

童禾的办公室门几乎是和她的办公室门同时被拉开的,但从童禾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不是童禾,而是一个姑娘,和她差不多年龄,也和她差不多高挑,只是那姑娘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胸,且头很深地勾着,走得匆忙,没法看清她的长相。不过,丁楠还是觉得蹊跷,从姑娘不停颤动的两肩来猜测,显然,她在哭泣。不会哭的不是女人,这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她从童禾的门前走过时,童禾也出来了。看他的脸色好像有些尴尬,也有些气愤,如果再寻找一下,恐怕还有些无奈。这么多复杂的表情一起纠集在童禾的脸上,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丁楠出于礼貌,说了声童总好。

显然,童禾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和丁楠打个照面,迟疑了片刻,答道,啊,是丁楠,我正要找你呢,来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一派胡言!丁楠想,你的眼睛明明盯着那个渐行渐远,且还在不停颤动的那个姑娘的后背,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只不过被你撞上罢了。但丁楠不便戳穿,把虚伪撕破了,人的面子也就破了,这起码的修养丁楠还是有的,何况,站在她面前的还是她的上司。

丁楠只得跟童禾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丁楠说,童总,你好像心情很糟?童禾的脸就变得深沉和忧虑起来,说,你也看出来了?丁楠开了句玩笑,大概不会和女人有关吧?童禾的脸是块魔方,又变了,这次是丁楠熟悉的那种夸张的笑,丁小姐,你真会拿我开心,一个企业家是不会为女人发愁的。丁楠头一歪,眼睛又眯了起来,那就是说,一个女人和一个企业称重量时,女人是轻微的?童禾自知说漏了嘴,也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连忙说,丁小姐,你知道我是个粗人,讲道理,我不是一个角色,但企业遇到了困难,我的脾气确实变得坏了,可是,还难得找到一个理解我的人。刚才你看见了吧,那个小姐,公关部的,我只批评了几句,她竟哭了,弄得人心烦不心烦?童禾说到心烦时,脸上依旧是一片笑意,丁楠总觉得这笑里掩藏了些东西,比方说阴谋呀,狡诈什么的,但她又只能学得乖巧地说,童总,可惜我帮不了您的忙。童禾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屁股一弹,人就站起来了,一迭声地说,丁楠小姐你这是谦虚,不是帮不了忙,是看你帮不帮。这回轮到丁楠诧异了,我能帮忙?说笑话吧,童总。童禾一挥大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那样子像受了极大委屈,丁楠你以为我现在还有说笑话的雅兴?我都快要破产了。丁楠不敢再嬉皮笑脸了,真的?不会吧?童禾软软地坐到了沙发上,点燃一支烟,让丁楠熟悉的那种笑没了,显出了十分的颓废状,说起话来,也有些气短:做生意的人,只有装富的,哪有装穷的?丁楠有些信了,问,你不是有近亿的资产吗?那问题出在哪儿呢?童禾像是掏心窝儿了,说,丁楠,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个“亿”字是炒作出来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呀。我的资产几乎都是不动产,不动产又做了抵押,投到了新的项目,可新的项目迟迟不见效益,我哪里还动弹得了?这些我就不谈了,5个月前,我启动了一个30万平方米的住宅项目,眼看就要封顶,可资金却转动不了。你别以为还差多少,就是1000万!它憋死一条好汉,憋死一个企业呀!丁楠,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前景吗?如果顺利封顶,3个月后,换回来的就是1个亿!如果不顺利呢,我每天赔进去的就是20万……你说我能不急吗?丁楠并没有太在意童禾说的这数字,因为她听说过,经商的人胆有多大,口气就有多大,在乎了他们的吹牛,就等于是上当受骗的开始,不过,她很在乎他的表情,他要不是真急,恐怕杀了他也不肯在下属面前表现出一片无奈。她说,童总,你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童禾说,简单,你只要跟季总打一个电话,先借给我1000万,什么都解决了。丁楠吓了一跳,这可能吗?他哪来的这么多钱?童禾说,这对于他的新集团公司来说,只算拔了一根汗毛。丁楠还是像在听天方夜谭。童禾又说,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公司马上就要和季总的公司整合为一了,而季总也有拉我一把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他的手早一点伸过来而已。丁楠摇头,说,既然是这样,你可以直接和他说的。童禾说,如果你能出面,那我的把握不是更大?而你呢,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帮我,岂不也立了一大功?丁楠说,现在不是谈立功的时候,问题是,季洪这个人不会听我的,我和他,说白了,只能算是一个朋友,一个从来没有功利关系的朋友。童禾说,没这么简单吧?丁楠说,就这么简单。童禾叹了一口气,很失望、失落的样子,那你是不想帮我了?那你是想等着我去跳楼了?丁楠想再作一次解释,被童禾制止,说,对不起,丁楠,我让你为难了。其实,我本不想给你出这么一道难题的,今天算是一次冲动……走,我们也该下班了。童禾说罢,转身便去拎包,也就在这分秒间,丁楠突然说话了,童总,我愿意帮你一次。童禾弓下去的腰忽地直了,眼睛里满是疑惑,问,我没听错吧?丁楠说,没错。童禾说,你肯打电话?丁楠说,不,明天我陪你去找季洪!童禾一下跳了起来,很突然,拿在手里的皮包被他扔出好几米远,这时的童禾真有点孩子似的天真。他说,太好了,公司有救了,我也不必去跳楼了。丁楠不清楚,在最后的一刻,她心里的一道防线怎么就崩溃了,但见童禾兴奋得像个顽童,她也跟着笑了,童总,我现在可以下班了吗?童禾说,不,我请你吃饭!丁楠说,不好,这样显得我太势利,改天吧。童禾说,要说势利,那也是我。走吧。丁楠见推脱不过,便弓下腰去捡那个被童禾扔在地上的公文包,刚把包拎起来,又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个红色的衬衣纽扣。于是,也顺手捡起,和包一起,递给童禾。童禾脸色忽地变得有些尴尬了,说,你看,人一急,衣扣掉了都不知道。丁楠就扑哧一声笑了。童禾忙问,你笑什么?丁楠说,它不应该是你的。童禾像是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女式的,那就不干我什么事了。说罢,他从丁楠手里接过纽扣,随手扔到了办公桌上。纽扣弹了几下,便归于无声无息……

丁楠是不想沾酒的,抵不住童禾的穷追猛劝,最后还是喝下了两杯王朝干红。丁楠是能喝酒的,那是大学里的那一段最孤独的日子给她的一种奖赏,但是,丁楠喝酒是要选择对象的,如果是季洪,只要他暗示一下,只要他不反对,她不会保留,她会让自己也让对方尽兴。

华灯初上时分,丁楠离开了酒店,独自回到了住地——那间永远都漆黑一团的小阁楼。汪芹还没有回来。汪芹自从上了班,便成了一个忙人。汪芹解释说,所谓调查公司,就是窥探别人的隐私。一个公司的或者是一个人的隐私,往往在夜里发生,又往往在夜里暴露,因此,准时准点上下班,对她来说将是一种奢望。丁楠知道,她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她还要见缝插针去约会,她还没有答应把自己嫁给杨开学,但杨开学却是她一份割舍不了的牵挂。

丁楠感到浑身有一些燥热,大概是酒的缘故,或者是孤独的缘故。孤独有时也能催生烦躁,于是,丁楠开始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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