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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觅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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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港的风带着咸涩的凉意,卷着陆晚珩额前汗湿的碎发。她背着半人高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厚厚的寻人启事、几支备用画笔和磨损严重的素描本,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最后一座沿海小城的汽车站。这是她离开雾港后的第七座城市,也是雾港周边最后一个可能藏着沈知意踪迹的地方——澄海。

作为女性,这场跨城寻人的旅程,比她最初预想的要艰难百倍。曾经的陆晚珩,是被家族捧在掌心的大小姐,出入有豪车接送,身边有佣人伺候,连拎重物都从未试过。可现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裤脚沾着沿途的泥土,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块,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坚硬。帆布包的肩带深深勒进肩膀,留下两道紫红的痕迹,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衣服上,被海风一吹,泛起阵阵寒意。

她没有立刻去找住宿,而是先找了一家打印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她递过来的寻人启事模板,扫了一眼沈知意的照片,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找人啊?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是我很重要的人。”陆晚珩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依旧坚定。她刻意避开了“爱人”这个词,一路走来,她太清楚性别偏见的锋利——那些鄙夷的目光、阴阳怪气的嘲讽,甚至恶意的揣测,都曾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印。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店里,陆晚珩看着一张张沈知意的笑脸从打印机里出来,眼眶微微发热。照片上的沈知意,还是没生病前的模样,穿着浅色的连衣裙,站在雾港画室的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那是陆晚珩藏在心底最珍贵的模样,也是她支撑着走了这么远的唯一动力。

打印好寻人启事,已经是下午三点。陆晚珩付了钱,背起沉甸甸的帆布包,开始在澄海的街头奔走。她选择了人流量最大的区域——老城区的集市、海边的步道、社区的公告栏、画室集中的文创街。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拿出胶水和刷子,小心翼翼地将寻人启事贴在显眼的位置,生怕被风吹掉,或是被清洁工轻易撕掉。

澄海的老集市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陆晚珩站在公告栏前,正低头刷胶水,突然被一个路过的大妈撞了一下,手里的胶水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胶水洒了一地。“走路不长眼睛啊?”大妈不仅没道歉,反而瞪了她一眼,看到她手里的寻人启事后,又凑过来扫了一眼,“哟,找女人啊?该不会是搞那些不正常的关系,人家跑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晚珩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最怕听到这样的话,怕有人用恶意揣测她和沈知意的感情,怕有人玷污那份纯粹而深沉的爱。

“不是?那人家好好的姑娘,怎么会无缘无故跑这么远?”大妈不依不饶,周围的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我看啊,就是你哪里对不起人家,人家才躲着你,别找了,没用的!”

陆晚珩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和这些带着偏见的人争辩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痛苦。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胶水罐,擦掉手上的胶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下一个公告栏。背后传来隐约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让她脚步愈发沉重,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她必须找下去,为了沈知意,也为了她们之间那段不容玷污的感情。

傍晚时分,海边的风越来越大,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陆晚珩还在张贴寻人启事,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让她浑身发冷。她的体力早已透支,肩膀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抬手贴一张寻人启事,都要忍受着钻心的疼。可她还是坚持着,一张、两张、三张……直到把带来的最后一张寻人启事贴完,她才靠着公告栏,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帆布包里还剩下半瓶矿泉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借着路边路灯微弱的光,开始画澄海的海。雨丝落在海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渔船亮着点点灯火,朦胧而孤寂。她的笔触比以往更加沉重,线条也带着一丝颤抖,画完后,她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知意,我在澄海,还是没找到你,你还好吗?”

夜色渐深,陆晚珩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民宿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墙壁上布满了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她没有洗漱,只是脱掉湿漉漉的外套,蜷缩在床上。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路走来,她经历的远不止性别偏见和体力透支。在第三座城市时,她为了张贴寻人启事,深夜独自走在偏僻的小巷里,遇到了两个图谋不轨的男人,幸好她反应快,掏出随身携带的美工刀,才吓退了对方;在第五座城市时,她的背包被小偷划破,里面的部分现金和沈知意的一张照片被盗走,她疯了一样在街头寻找,直到天亮也没能找回;还有无数个深夜,她住在廉价的民宿或网吧里,担心着自身的安全,也担心着沈知意的安危,常常整夜无眠。

家族的阴影也从未远离。陆父曾多次派人来劝她回去,甚至威胁她“再执迷不悟,就把你强制带回雾港”。有一次,父亲派来的人找到了她住的民宿,堵住了她的房门,逼她跟他们走。陆晚珩死死抵着门,眼泪直流,却依旧倔强地说:“我不回去,找不到知意,我死也不回去!”僵持了整整一夜,对方见她态度坚决,又怕把事情闹大,才不得不离开。

可这些困难,都没有让她动摇。她唯一的支撑,就是那张寻人启事上沈知意的笑脸,就是那枚随身携带的情侣书签,就是心里那份从未熄灭的希望。她总觉得,只要她踏遍雾港周边的每一座城市,只要她张贴足够多的寻人启事,就一定能得到一丝线索,就一定能找到沈知意。

第二天一早,陆晚珩就开始了在澄海的走访。她去了当地的画室、文创店、书店,每到一家店,就拿出沈知意的照片,耐心地询问店主:“请问你见过这个姑娘吗?她叫沈知意,雾港人,喜欢画画,可能会来这里买画材。”

大多数店主都会摇头,有些会礼貌地说“没见过”,有些则会不耐烦地挥手让她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店主,会认真地看一眼照片,然后摇着头说“抱歉,没印象”。陆晚珩没有放弃,她走遍了澄海所有的画室和文创店,甚至去了周边的小镇,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张贴寻人启事的同时,陆晚珩也没有放弃求助媒体。在每一座城市,她都会去当地的报社和电视台,希望能借助媒体的力量,扩大寻人范围。可现实却一次次给她泼了冷水。

在第四座城市的报社,接待她的编辑听完她的诉求后,皱着眉头说:“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意帮你,只是你这种情况,没有明确的失踪证据,也没有足够的新闻价值,我们没法报道。”

“怎么没有新闻价值?”陆晚珩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患有重度抑郁症,一个人在外很危险,随时可能出事,你们报道一下,说不定就能有人提供线索!”

“重度抑郁症?”编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摇了摇头,“姑娘,恕我直言,这种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离家出走是很常见的事,而且她是自愿离开的,我们要是报道了,说不定会侵犯她的隐私。再说了,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要是普通朋友,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要是……那种关系,我们更不能报道了,影响不好。”

“那种关系”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陆晚珩的心里。她知道,编辑指的是同性恋人的关系。在这个依旧对同性婚恋充满歧视的社会里,她们的感情不仅不被祝福,甚至会被当成“丑闻”,被世人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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