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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楚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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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痕在脸颊上凝出浅浅的盐渍,沈知意蹲在画架旁,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画室里的松节油香气被浓重的委屈冲淡,桌上被泪水晕开的画稿皱巴巴地蜷在一角,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她不敢耽搁,沈嘉乐撂下的十二点最后通牒像一把悬顶的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逼近。她抹掉眼角残余的湿意,颤抖着点开微信通讯录,从上往下划拉,试图找到一个能开口借钱的人。

大学同学、画室同行、曾经的室友,名单滑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指尖却始终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按下通话键。毕业半年,大家都在一线城市挣扎求生,房租、通勤、日常开销压得人喘不过气,谁都没有余裕拿出两万块的闲钱。

最终,她停在了一个备注为“林晓”的头像上,那是她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如今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实习生,是她唯一敢开口的人。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拨通语音通话,听筒里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的神经上。接通的瞬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知意?怎么突然打电话啦?”林晓的声音带着刚下班的疲惫,却依旧温和。

“晓晓……”沈知意的嗓子干涩得发疼,努力压下哽咽,“我想问你借点钱,两万块,我实在没办法了,等我稿费一到就立刻还你,最多半个月。”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晓的语气变得为难:“知意,我这个月刚交完房租,还买了设计板,手里就剩几百块生活费,真的拿不出来……要不你问问别人?或者跟家里再商量商量?”

“家里……”沈知意闭了闭眼,说不出半句辩解,“没事,晓晓,我知道你难,是我唐突了。”

“对不起啊知意,等我发了转正工资一定帮你。”

“不用,你先照顾好自己。”

草草挂断电话,沈知意的肩膀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她不死心,又接连拨通了三个同学的电话,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有人直接婉拒,有人含糊其辞地转移话题,还有人听完借钱二字,干脆找借口挂断了通话。

世态炎凉的滋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她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手机再次疯狂震动,来电显示是“母亲”,那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一僵。她几乎能预见电话那头的狂风暴雨,却不得不按下接听键。

“沈知意你个白眼狼!嘉乐说你不肯给他交学费,你想干什么?想看着你弟弟毕不了业吗?”母亲尖利的骂声冲破听筒,比沈嘉乐的嘶吼更加刺耳,带着根深蒂固的刻薄与偏心,“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大学学那些没用的画画,你就是这么回报家里的?”

“妈,我不是不肯给,我是真的没有,我这个月稿费还没结,租金都快欠着了……”沈知意低声解释,声音细若蚊蚋。

“你没有?你在雾港那么大的城市,接一单画就不少钱,你就是藏着掖着不肯给你弟弟!”母亲根本不听她的辩解,撒泼般地哭喊,“我告诉你沈知意,你弟弟是我们沈家唯一的根,他要是耽误了前程,我就去雾港找你领导,找你画室,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孝,让你在雾港待不下去!”

“我真的拿不出来……”沈知意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拿不出来就去借!去卖你的画!去刷信用卡!”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钱不到账,我立马买车票过去,砸了你的破画室,看你还怎么画画!”

粗暴的忙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沈知意直接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卖画、刷信用卡、砸画室……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她最在意的地方。她的画室是她在雾港唯一的容身之所,她的画笔是她对抗灰暗人生的唯一武器,如今,家人却要亲手将这一切碾碎。

她目光空洞地看向墙角堆叠的画稿,那里面有她熬夜创作的原创插画,有她为雾港码头画的风景,有她刚刚勾勒的陆晚珩的侧影,每一幅都承载着她的心血与热爱,可在家人眼里,这些不过是可以随意变卖、随意践踏的破烂。

她挣扎着起身,翻出钱包里的银行卡,插进门口的ATM机,屏幕上的余额跳出来,1346。82元,刺眼的数字让她彻底绝望。连零头都不够,更别说凑齐两万块。

信用卡的额度早已被之前帮家里填的窟窿刷空,分期还款的压力还压在肩头,根本没有透支的可能。

夜色渐深,雾港的雾气更浓了,贴着玻璃窗蔓延,凝成细密的水珠,像她止不住的眼泪。画室里的暖光灯渐渐显得昏暗,窗外的霓虹被雾气揉成模糊的光斑,整个世界都变得混沌而压抑。

沈知意蜷缩在椅子里,把脸埋进臂弯,这一次,她再也压抑不住崩溃的哭声,细碎的呜咽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无助与悲凉。

她想不通,同样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弟弟可以理直气壮地索取,而她只能无休止地付出;为什么她拼尽全力守护的热爱,在家人眼里一文不值;为什么她想好好生活,却总被原生家庭的泥潭死死拖拽,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桌上的手机时不时弹出沈嘉乐的催款短信,字字句句都是威胁与辱骂,“不孝女”“白眼狼”“装穷”之类的字眼,将她最后的自尊碾得粉碎。

她抬头看向那幅被墨痕毁掉的陆晚珩的侧影,雪松的淡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那是她这段时间唯一感受到的善意与温暖。可这份温暖太遥远了,远到她根本不敢触碰,更不敢开口向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客户求助。

她是个连自己都养活不好的落魄画师,而对方是高高在上的投行精英,两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有多余的交集。

时针一点点逼近午夜,沈嘉乐的最后通牒近在眼前,母亲的威胁像魔咒一样盘旋在脑海,借钱无门、存款为零、信用卡透支,她被逼到了绝境,四面楚歌,无路可退。

她缓缓伸出手,抚过桌上的水彩颜料,指尖冰凉,连带着心脏都冻得僵硬。

或许,母亲说得对,她的画画本就是不务正业,她根本不配留在雾港,不配拥有这间小小的画室。

浓重的绝望裹着雾气,将她彻底吞噬,沈知意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她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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