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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索取(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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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暖光还裹着松节油的淡香,画纸上陆晚珩的侧影才勾勒出轮廓,笔尖的赭石颜料凝在纸端,还没来得及晕开雾港的朦胧质感,桌角的旧手机就突然炸响,尖锐的铃声刺破了画室里难得的安静,吓得沈知意握笔的手猛地一抖,一道突兀的墨痕划在画纸中央,毁了半幅草稿。

她皱着眉放下画笔,伸手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弟弟沈嘉乐”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瞬间扎破了她刚刚因陆晚珩的认可而泛起的暖意,心口骤然沉了下去。

不用接,她也能猜到电话那头的内容。

从她毕业离开家的那天起,家里的电话从来没有问候,只有无休止的索要,学费、生活费、球鞋、游戏装备,每一次都是理直气壮,每一次都是不容拒绝。

沈知意指尖发颤,迟疑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本能的怯懦:“喂,嘉乐。”

“沈知意,你死哪去了?打你半天电话才接!”听筒里立刻炸出沈嘉乐粗暴的嘶吼,混着网吧里嘈杂的游戏音效和烟味,刺得她耳膜发疼,“赶紧给我转两万块钱,明天学校要交补考费和技能培训费,晚了我就毕不了业了!”

两万块。

沈知意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她这个月的商业插画稿费还没结,陆晚珩的定制款只收了定金,除去画室租金、颜料耗材和房租,她口袋里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两万块对她而言,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文数字。

“嘉乐,我现在……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卑微的恳求,“能不能缓一缓?等我这个月稿费下来,我先给你转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凑——”

“凑?你凑个屁!”沈嘉乐直接打断她,脏话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鄙夷,“我妈说了,你在雾港当画师,接一单就好几万,装什么穷?沈知意我告诉你,你是我姐,你就该养我,爸妈养你这么大,你不供我读书谁供我?”

“我没有接一单好几万的单子,我就是个自由插画师,租金都快交不起了。”沈知意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上次你要球鞋,我啃了半个月泡面才给你凑齐,这次真的太多了,我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你不会借吗?”沈嘉乐的声音更加恶劣,“你在雾港不是认识有钱人吗?找你那些客户借啊!实在不行你去卖画,把你那些破画全卖了,也得把我的学费凑出来!我要是毕不了业,全家都得被你拖累死!”

“那是我的作品,不是随便能卖的东西……”沈知意小声反驳,这句话却彻底点燃了沈嘉乐的怒火。

“作品?狗屁作品!能当饭吃吗?能给我交学费吗?”沈嘉乐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到极致,“爸妈早就说你画画是不务正业,整天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要不是看你能挣钱,早就让你回老家进厂打工了。我告诉你沈知意,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两万块必须到账,不然我就跟妈说你不孝,让她去你画室闹,让你在雾港待不下去!”

“别……嘉乐你别让妈过来。”沈知意慌忙哀求,一想到母亲会冲进画室,当着邻居和客户的面骂她丢人、骂她不孝,她就浑身发冷,“我再想想办法,我尽量……”

“尽量什么尽量,必须到位!”沈嘉乐恶狠狠地撂下话,“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偷也好抢也好,今晚见不到钱,你就等着瞧!”

话音落,电话被粗暴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沈知意的心上。

她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画纸上的墨痕狰狞刺眼,和听筒里弟弟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将她刚刚攒起的一点点自信与欢喜,撕得粉碎。

她靠在画架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委屈、绝望、无力,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最终化作滚烫的泪水,冲破眼眶,顺着脸颊砸在画纸上,晕开了那道突兀的墨痕,也晕花了陆晚珩的侧影。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每天画到凌晨,接最廉价的商业稿,改几十遍稿子不敢抱怨,省吃俭用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可还是填不满家里的无底洞。

就因为她是姐姐,就因为她是女孩,就活该被压榨、被索取、被肆意辱骂吗?

父母的偏心像一把钝刀,从小割着她的自尊,弟弟的理直气壮,更是把她的付出当成天经地义。她在雾□□自挣扎,想守住自己的画笔,想守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光,可家里人却像一根根锁链,死死拽着她,要把她拖回那个重男轻女的泥潭里,让她永远抬不起头。

沈知意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细碎又绝望,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她不敢哭太大声,怕被隔壁的住户听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浸湿裤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口袋里的定金余额静静躺在账户里,可那是陆晚珩的定制款,是她好不容易接到的优质订单,是她对画画最后的坚持,她不能动,也不敢动。

可弟弟的威胁就在眼前,母亲的撒泼打滚她从小见识到大,一旦闹到画室,她好不容易在雾港立足的小小天地,就会彻底崩塌。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窗外浓稠不散的雾气,雾港的天永远灰蒙蒙的,就像她的人生,看不到一点光亮。

桌上的水彩颜料还摆着,雪松香水的淡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那是陆晚珩留下的气息,是她这段时间唯一的温暖。可这份温暖太脆弱了,在原生家庭的重压面前,不堪一击。

沈知意伸手,一点点抹掉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连带着心脏都冻得发疼。她看着被泪水晕染的画稿,看着那道无法修复的墨痕,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臂弯,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两万块,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她的肩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凑这笔钱,不知道该怎么躲过这场索要,更不知道,这样看不到尽头的压榨,还要持续多久。

画室的暖光依旧,可沈知意的世界,却在这通刺耳的电话里,彻底坠入了冰冷的浓雾里,找不到一丝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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