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惊鸿(第2页)
这是毕业之后,第一次有人用“温度”来评价她的画,而不是“能不能再喜庆一点”“能不能再商业化一点”“能不能改到我满意为止”。沈知意的鼻尖微微发酸,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句简单的评价里,险些决堤。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依旧不敢抬头看陆晚珩的眼睛。
陆晚珩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与不安,没有再靠近,保持着一个让她舒适的距离,继续问道:“这幅画,愿意转让给我吗?开个价。”
沈知意终于抬起头,看向那幅半成品油画,又看向陆晚珩。她很需要钱,三千八的房租就压在头顶,每一分钱都能让她多喘一口气。可这幅画是她为数不多、完全遵从内心创作的作品,是她在狼狈生活里的一点精神寄托,卖掉它,像卖掉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
她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才报出一个保守的价格:“一……一千块,可以吗?”
这个价格,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支付三分之一的房租,可对陆晚珩这样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一顿便饭的开销。她甚至做好了被砍价的准备,手指攥得更紧了。
陆晚珩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出手机,点开支付界面:“我转你五千,这幅画归我,等你画完,我再来取。”
五千块。
沈知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不用这么多,一千就够了,它只是半成品,不值这个价……”
“在我眼里,它值。”陆晚珩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想压价,也不想辜负这幅画,更不想辜负你的笔触。”
她的话像一束暖光,穿透了笼罩沈知意许久的浓雾,直直照进她布满阴霾的心底。沈知意看着陆晚珩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对一幅作品最纯粹的认可,这是她从父母、从甲方、从身边所有人那里,都从未得到过的尊重。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谢谢你。”
“不用谢,等价交换。”陆晚珩把付款码递到她面前,“加个微信,后续取画联系,如果你有其他完成的作品,也可以发给我,合适的话我可以定制。”
沈知意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未完成的外卖插画界面,她慌忙退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陆晚珩面前。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陆晚珩的指尖冰凉干燥,像玉石一般,沈知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烧得通红。
添加好友的提示弹出,陆晚珩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漆黑的深海,昵称只有一个字:珩,干净得和她的人一样。陆晚珩当场完成转账,五千块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沈知意看着手机余额里突然多出来的数字,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房租有着落了,画室保住了。
“画我先放在这里,你慢慢画,不着急赶工。”陆晚珩收回手机,目光再次扫过那幅油画,“我还有工作,先告辞,后续微信联系。”
“我送送你。”沈知意连忙起身,跟在陆晚珩身后走到门口,依旧局促地攥着衣角,“路上小心,雾很大。”
陆晚珩点点头,迈步走出画室,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知意。浓雾从楼梯间涌上来,缠绕在她的脚边,女孩站在逆光的位置,身形单薄,眼底还带着未干的红,像一朵被雾气打湿的小白花,脆弱又倔强。
“雾港的雾,散得慢,出门注意安全。”陆晚珩叮嘱了一句,这是她下意识的关心,说完自己都微微一怔——她已经很久没有对陌生人,产生这样莫名的怜惜了。
“嗯,你也是。”沈知意用力点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陡峭的楼梯转角,高跟鞋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里。
她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关门,任由冰冷的雾气涌进画室。直到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声响起,缓缓驶离浓雾,她才缓缓关上木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哽咽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来。
不是难过,是委屈,是释然,是久违的被认可的感动。
五千块,解决了她燃眉之急的房租危机,更重要的是,那个叫陆晚珩的女人,给了她最稀缺的尊重。没有因为她的窘迫而鄙夷,没有因为她的画作是半成品而轻视,没有因为她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自由插画师而轻慢。
沈知意缓缓抬起头,看向落地窗旁的那幅码头油画,雾气依旧弥漫在玻璃上,海面的光影在雾里忽明忽暗。她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蘸取了一点群青色颜料,轻轻补在灯塔的光晕边缘,笔触比之前更加坚定,也更加温柔。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陆晚珩的聊天框,输入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一句:陆小姐,画我会尽快完成,感谢认可。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陷入沉默。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画桌上,重新坐回数位板前,却再也没有了赶廉价商业插画的烦躁。刚才那短暂的相遇,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无波的生活,漾开层层涟漪,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气场清冷却语气温和的女人,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她不知道陆晚珩的身份,不知道她的职业,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条破旧的老巷,只知道,这个雾天的不速之客,给她灰暗的生活,撕开了一道透光的缝隙。
窗外的雾依旧浓重,海风声隔着雾气传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画室里的松节油气味和雾气交融,颜料在画布上慢慢风干,数位板的屏幕亮着,未完成的外卖插画还停留在页面上,可沈知意的心思,已经全然飘到了刚才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她拿起画笔,在画纸的角落,轻轻勾勒出一个挺拔的侧脸轮廓,西装利落的肩线,挽起的长发,沉静的眼眸,寥寥数笔,却精准地抓住了神韵。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甲方要求、没有生计压力的情况下,主动画一个陌生人。
笔尖在纸上停顿,沈知意看着纸上的侧脸,轻声喃喃:“陆晚珩……”
名字在舌尖打转,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像雾港海面悄悄泛起的涟漪,悄无声息,却早已蔓延开来。她不知道,这场因一幅画而起的相遇,不是短暂的交集,而是一场宿命的开端,会把她拖进一场极致炽热,又最终归于灰烬的爱恋,让她在雾港的余温里,耗尽一生的温柔与执念。
黑色轿车驶出老巷,汇入雾中车流,陆晚珩坐在驾驶座上,抬手松了松领带,车窗半降,雾气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目光扫过副驾上的项目报告,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画室里那个单薄局促的身影,和那幅带着温度的海景油画。
助理的电话打来,汇报码头项目的后续安排,陆晚珩沉声应答,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冷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在那间阁楼画室里,她那颗早已筑起高墙的心,被轻轻撬动了一角。
她点开微信,看着沈知意的头像——一幅小小的手绘雾港码头,和那幅油画风格一致,昵称就是她的名字:知意。
陆晚珩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片刻,最终没有回复消息,只是把手机放回支架上,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更深的浓雾里。
雾港的雾,还在弥漫。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个灵魂相悖的人,因一幅画相遇,因一场雾结缘,命运的丝线,在这片湿冷的滨海都市里,悄然缠绕,再也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