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页)
柄政十二载,裴怀彻身处皇家权力的漩涡中心,几乎是与各路牛鬼蛇神斗了十年。
论文斗,他与盘剥百姓的酷吏周旋,与结党营私的朝臣抗衡,亦不曾放过勾结地方官府,横行一方的豪强世族。
论武斗,他曾亲率三千铁骑深入西方大漠,歼敌纳降西邦联军近十万,杀得诸部族俯首称臣,退守腹地,数年间不敢再犯他大渊边境。
可此时此刻,他面对自家小娘子的处境,却还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除却这次要带的“孩子”同样指望不上,能不拖后腿已是烧高香之外,更多则是他自己同样远不比从前。
他已不再是手持先帝遗诏,能够名正言顺摄政临朝的煊王。
如今的他不过是公主榻间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面首,更因腿疾不得不长困于府中,莫说及时根据外界的风吹草动辩明情势,恨不得他所知的每一点讯息,都需经手他人。
思及此,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却又迅速淡去,勉强缓了面色,顺着翠花的话问道:“你此番入宫,与所见之人都相处融洽?”
翠花只当他方才神色略沉是因初坐轮椅不适,不假思索地点头,眉眼弯弯:“是呀,我以前也没发现自己这么招人喜欢,大家恨不得挣着抢着对我好!”
裴怀彻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又问:“那谁待你最好?”
翠花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掰着纤细的手指细数:“最好的自然是母皇,除此之外,睿男妃赏的礼最重,德男妃嘘寒问暖起来最是热络……”
数到一半,她又摇摇头,眸光清透明澈:“不过我觉得也不能这么比,睿男妃最得母皇宠爱,赏到他宫中的好东西本也最多,我那和尚后爹至今吃斋念佛,后宫事务都由德男妃掌管,他自然要多关照我的起居。”
她自小被为人厚道的刘老倌抚养长大,也从爹爹那里学来了知恩图报的做人准则。
别人对她好她都会记得,也懂得每个人的性情处境不同,从不愿将别人的善意分个高下亲疏。
乡野百姓,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机会走出镇子,乡里乡亲也多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情分,所以淳朴一些确是安身立命之本,可在这吃人的皇宫深门……
裴怀彻眼底微沉,毕竟还要顾及她的接受限度,不忍一下子说得太深太破。
到头来他只得暂压繁杂心绪,将言辞重点放于从她天真烂漫的话语间,套出更多的有用讯息上。
不料他正欲再问,一枚暗红莹润的冰镇小果突然被递到唇边。
早膳将尽,翠花见他只捡着近旁的两三道菜略动了几筷,便从桌中玉碟里拈起这颗冰鲜果子喂他。
她一双乌眸亮晶晶的,纤指托着那颗剔透红果,献宝似的笑问:“知道这是什么果子吗?”
裴怀彻的心神尚且停留在自己此刻鞭长莫及的宫闱之中,垂眸一瞥,几乎是下意识脱口:“樱……”
幸而只说出一字,他便骤然反应过来。
这果子唤作樱桃,乃是梁国陇州的特产,生长环境极为挑剔,唯在向阳坡上每年六七月份成熟一季,绝非寻常百姓所能见。
而以他如今“村夫”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见过吃过。
于是他即刻改口,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应该……不知。”
翠花被他罕见发懵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又跟我长见识了吧?这叫樱桃,我在宫里吃到时就特别喜欢,母皇见了,特意叫人在供果里又精挑细选了两斤最大最红的让我带回来。”
裴怀彻张口含住那枚樱桃,轻轻一咬,冰凉甜润的汁水便在齿间蔓延开来,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肃。
他倏然惊觉了另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便是他自己欲亲自探查那些皇亲贵胄属实不易,可翠花和他却是要日日见面的。
也就是说随着她眼界渐开,他若不谨慎言行,只怕未等他把外面的那些豺狼虎豹如何,他自己的身份反倒可能先引她生起疑心。
早膳后,翠花推着他在府中逛逛停停,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偌大的公主府走了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