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页)
像裴怀彻这样双腿落下残疾,又自尊心颇高的人,往往最忌讳的,便是旁人将他的腿疾明晃晃摆到台面上说。
可幸也不幸,照料他养伤,又陪伴他熬过漫长休养阶段的人,是翠花。
自始至终,他家这心性纯直的小娘子,都没想过要对他双腿废掉一事加以遮掩。
当他在她那方土榻上悠悠转醒,便听她直截了当地宣判了他的伤势:“你醒了?知道你疼,但别乱动,你身上好多伤,越动越疼……哦对,你大概也动不了,你两条腿伤得最厉害,好几处骨头都戳出来了,哪怕以后养好了,也很难再走路了。”
后来他入赘给她,昔日马背上驰骋疆场的摄政王爷,不得不终日蜷于方寸床榻间,认了余生都要拖着这双废腿苟延残喘的命,可对待他这个新婚夫君,她依旧言行无忌。
譬如嬉闹时,她会把他要拿的物件高高举起,恶作剧似的激他:“有本事就站起来拿呀!”
又譬如拌嘴时,她一旦说不过他就会一溜烟地跑远,知他追不上,便站在远处冲他吐舌头:“反正你抓不到我,不讲理就不讲理。”
甚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会在意,反倒愣住了,半晌沉吟,才轻轻勾住他的小手指道:“可你的腿就是不会好了呀,总不能为一桩改变不了的事,就闷闷不乐一辈子吧?”
裴怀彻提起乡亲邻里间那些毫不避讳的闲话:“有人说你是到了年纪,却迟迟等不来媒人上门,怕自己做成老姑娘,才连我这个终日只能瘫在床上的残废都不挑。”
在他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时,是从未动过娶妻念头的。
世人皆道他狼子野心,他却打心底里就没想过篡权夺位,而既打算有朝一日归政于小皇帝,他便不愿多生枝节,再给自己徒添一门外戚。
毕竟他只能管好自己的心,却难保攀上他的氏族会不会甘心假以时日便随他退出权力中心。
更加之终日埋首国事,儿女情长于他本就无心他顾。
可昔日无心,不意味着如今半推半就地结了亲事,就能以一切非他本愿为由,任凭这个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的小娘子养他一辈子,还因招了他这个残废赘婿而受人指摘。
翠花却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杏核眼弯弯:“他们又没说错,我若家境好些,有爹娘兄弟撑腰,便是招赘,也不会招你。”
裴怀彻从前是立于整个大渊权势之巅的男人,又文韬武略,还生了张颇为俊美出众的脸,自是不乏名门贵女投怀送抱,他通通懒得理会罢了。
却万万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得以娶妻,竟会被自家娘子如此直白地“嫌弃”。
他心头刚漫起一丝恼火涩意,她却猝不及防地凑近,温软的唇如蜻蜓点水,轻轻啄在他的嘴角。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坦荡得让人根本生不起她的气来:“可就像你的腿不会好一样,我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穷丫头呀!所以能招赘到你,我已经特别满足欢喜了,你也想开些,你只是腿不能走了,却多了个漂亮又能干的娘子呢!”
她的本意大抵是劝他知足,奈何经她口中一说,裴怀彻只觉本就酸涩的心头,又被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
至于后来为何还是渐渐接受了自己双腿重残的事实,纯属是因为每回用她“安慰”,他的痛处都要连带肺管子被杵一次,时日久了,他人麻了……
今日也是如此,他早已习惯不将她那些“健步如飞”的措辞放在心上,只从容搁下乌木筷,将盛着鸡腿的碗推至她面前,眉眼间倦意浅淡:“吃了许久,鸡腿又不好落筷,为夫手疼,余下的便有劳娘子喂我了。”
由于想着次日要陪他试坐轮椅,还要推他在这偌大的公主府中好好转一转,一同用过晚膳,翠花便未在他房中久留。
裴怀彻亦无意让她继续留宿,相较自己能否因得她“偏疼”和“眷顾”而在这公主府中多受到一些尊敬和优待,他更在意下人们会如何看待她这位公主。
一个夜夜沉溺于与残疾面首缠绵的公主,落在旁人眼中,总归是失了体统,上不得台面。
情之一字,不知何所起,却一往而深。
正如翠花所说,他们最初或许都未将彼此视作情意深重的良配,但两年光景的相濡以沫,那些细碎光阴里积攒下的点滴,早已让他们在对方心中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
翠花回到自己寝殿,想着为裴怀彻备下的惊喜,心下安然,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