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回城(第1页)
热腾腾的面疙瘩汤下了肚,又灌了几大碗粗茶,身上那点属于阴曹地府的寒气总算被逼退了几分。农家乐大爷看我们狼吞虎咽的架势,摇头嘀咕了句“城里娃就是不禁造”,转身去后院收拾了。
我们仨瘫在硬板床通铺上,身下是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床单,鼻尖是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属于人间安稳的味道。疲惫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意识堤岸。
苏棠几乎是脑袋挨着枕头就没了声息,呼吸绵长。林薇靠坐在床头,就着昏黄的灯泡,还在翻看吕轻侯那本浸满污渍的笔记本,侧脸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躺在中间,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心口那点微凉的“印记”安静地伏着,像只蛰伏的玉蝉。奇怪,之前逃命时没太注意,现在静下来,它反而清晰起来。不是难受,就是存在感有点强。而且,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破碎的画面——不是幽的记忆,更像是某种情绪的浮光掠影?比如,对窗外那棵老槐树莫名觉得亲切,又比如,看到林薇指尖沾着的茶叶梗,心里会莫名其妙软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看出什么了?”我侧过身,小声问林薇。苏棠的鼾声已经起来了,不大,但挺有节奏。
林薇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灯光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吕轻侯,民国十二年入山,自称‘搬山道人末学’。笔记前半部分记录了一些秦岭古墓的传闻和风水勘测,后半部分主要就是挖掘这条‘匠道’的经过。他提到,进来前在附近镇子上留了信物和半张地图给一个姓胡的同伴,约定若逾期未归,便来寻他。”她顿了顿,“看来,那位胡同伴要么没来,要么也没出去。”
“那最后那页留言呢?城南老槐树?”我追问。
“笔记里没提老槐树的具体位置,只说‘城南’。可能是他们约定的某个暗桩地点。”林薇将笔记本放在床头小几上,“铲子和碎镜明天到了县城再说吧。现在,”她看了一眼秒睡的苏棠,“抓紧休息。”
她吹熄了油灯,这地方还没完全通电,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还有点亢奋。墓穴里的一幕幕在黑暗里回放,混着心口那点凉意,搅得我睡不踏实。翻了个身,面向林薇那边。她似乎也没立刻睡着,呼吸声很轻。
“林薇,”我又忍不住小声开口,“你说幽现在怎么样了?那个‘东西’会不会跑出来?”
黑暗里,林薇沉默了几秒。“墓穴结构部分塌陷,可能形成了新的封闭。那‘东西’被不完整仪式束缚了千年,即便因扰动有所苏醒,想要彻底突破,没那么容易。”她的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分析腔调,莫名让人安心。“至于‘幽’……她的碎片在你这里,剩下的部分,大概会继续守着那座空墓,直到最后一点灵性消散。”
消散我心里那点凉意似乎蜷缩了一下。
“哦。”我闷闷地应了一声。说不清什么感觉。同情?她困了我们那么久,还差点把我们变成“观众席”新成员。可最后那滴泪,那句“家在哪里”,又让人恨不起来。
“睡吧。”林薇的声音放轻了些,“明天事还多。”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和情绪赶出去。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沉入黑暗。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院子里嘹亮的鸡鸣和大爷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吵醒。
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透过木格窗棂洒了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苏棠四仰八叉睡得正香,林薇已经起来了,正就着窗外的亮光,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拭那面碎裂的铜镜。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那些蛛网般的裂痕,眼神专注。
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嘎巴作响,但精神好了很多。心口那点凉意还在,但似乎更温顺了些?像认了窝的小动物。
“醒了?”林薇头也没抬,“大爷煮了红薯粥,在灶上温着。洗漱完去吃。”
等我和终于被揪起来的苏棠收拾停当,坐到院子里的小木桌旁时,热腾腾的红薯粥和咸菜已经摆好了。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背,远处青山如黛,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打包几罐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