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底重逢(第1页)
我“看到”林薇穿着大学考古系的系服,在图书馆角落,对着摊开的竹简拓片,用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着某个模糊的字迹,侧脸在午后阳光里专注得发光,然后她突然转头,对我翻了个巨大的、毫不淑女的白眼:“李潇,你再偷吃我薯片试试?”
我“看到”苏棠,在某个田野调查的营地,半夜三更不睡觉,举着手电和洛阳铲,对着一个刚挖出的小土坑手舞足蹈,兴奋地压低声音喊:“你们看这个地层!这个叠压关系!绝对有东西!赌不赌?赌我下个月饭钱!”下一秒画面切换,她因为打赌输光生活费,可怜巴巴地蹭我和林薇的泡面,被林薇用筷子敲了头。
然后是女鬼,不,是那个祭坛上的少女。她穿着华丽的祭服,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被粗暴地拖向祭坛中央。周围的祭司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舞蹈癫狂。少女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说着两个字,看口型像是“救命”?又或者是“手机”?混乱中,我好像还瞥见祭坛角落,有个年轻工匠偷偷藏起了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玉片,眼神惊恐又决绝……
无数声音碎片涌来:林薇冷静的分析,苏棠亢奋的争论,女鬼懒洋洋打着游戏骂队友,祭司晦涩的吟唱,工匠临死前的诅咒,还有水声,咕嘟咕嘟的水声,从池底更深处传来。
憋气的极限到了。胸腔快要炸开,意识沉向更深的黑暗。就在我以为真要“变成一样的东西”时,缠缚四肢的粘稠感猛地一松!
“哗啦——!”
我破水而出,狼狈不堪地呛咳起来,鼻腔喉咙里全是那股腥甜又带着铁锈的恶心味道。手胡乱地抹开糊在脸上的粘液,眼前不再是那个六角平台,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穹顶空间。
光线来自穹顶本身,一种幽冷的、仿佛月光石般的微光,均匀地洒落下来。脚下是湿滑的、同样泛着微光的黑色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形凹陷,里面蓄着的正是我们刚刚跳出来的黑色“惑心池”液体,此刻表面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镜子。
林薇就在我旁边,同样浑身湿透,黑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正剧烈地咳嗽,眼神却已经迅速恢复清明,警惕地扫视四周。苏棠趴在不远处,身体微微抽搐,咳得更厉害,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我撑起身,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目光就被穹顶空间边缘的东西吸引了。
墙边。靠着冰冷石壁的,是整整齐齐、一排又一排的……
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物,从古老的麻布短褐,到近代的褂子,甚至还有一两套看起来像几十年前的工装。有的已经彻底化为白骨,衣物朽烂;有的则是半腐的干尸,皮肤紧贴在骨头上;还有几个,看起来死亡时间并不太久,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茫然或疯狂。他们或坐或靠,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面朝”着中央那个黑色池子,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凝视。
而最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这些“先来者”中间,我看到了几张稍微有点眼熟的脸。虽然衣服不同,形容枯槁,但眉宇间的轮廓,分明是几年前考古界传闻中,在某次勘探中神秘失踪的几位前辈!
“这里……”林薇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她也看到了,“是‘池底’?这些都是没能出去的人?”
“欢迎来到观众席。”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我们猛地转头。
只见穹顶边缘,一处稍微干燥点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鬼。
但她此刻的样子,和棺材里那个玩手机打游戏的惫懒形象截然不同。她依旧穿着那身宽大锦袍,但脸色更加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纹路。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池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偶。
她没看我们,只是对着空气,用平直没有起伏的语调继续说:“跳下‘惑心池’,熬过记忆冲刷和窒息恐惧,就能来到这里。‘池底重逢’。重逢的不是故人,”她终于微微转动眼珠,视线扫过那一排排死状各异的尸体,最后落到我们三个湿漉漉的活人身上,“而是所有闯入者最终的归宿,或者,起点。”
“你什么意思?”林薇握紧了匕首,挡在我和苏棠身前,尽管这动作在眼前这诡异存在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女鬼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标准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意思是,游戏进入下半场。你们通过了前面的小测试,有资格参与真正的‘赌局’。”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尖苍白,指甲依旧长得惊人,指向穹顶中央微光最盛处。
那里,缓缓浮现出三样东西的虚影。
左边,是一卷竹简,古朴陈旧。
中间,是一块缺了一角的玉璜,温润中带着血沁。
右边,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模糊,边缘缠着腐朽的丝线。
“选一样。”女鬼说,“每一样,关联着这座墓的一个核心秘密,也关联着一条不同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