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函数的可能性(第1页)
物理课代表的工作,林晚声做得无可挑剔。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她会准时出现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怀里抱着整整齐齐的一摞作业本。敲门三下,等里面传来“请进”,才推门而入。将作业本放在秦砚办公桌的固定位置——左上角,与桌沿保持平行距离——然后轻声汇报缺交名单,通常只有一两个名字。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她从不闲聊,不问多余问题,汇报完便微微颔首离开。像一台设定精准的机器。
秦砚观察了她一个星期。这个女孩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秩序感。她交上来的作业本永远是所有课代表中最整齐的,字迹工整清晰。缺交名单用便签纸附在首页,名字后面甚至会标注核实过的情况——“病假已核实”“练习册补购中明日补交”——虽然秦砚从未要求过这些。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拓展课。自愿参加,主要是为学有余力的学生加深内容。秦砚准备讲一些课本之外的物理概念。
教室里只坐了十几个人。林晚声坐在老位置——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学校统一配发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坐姿端正。
秦砚开始讲课。从经典物理的确定性讲到量子世界的不确定性,从光的波粒二象性讲到薛定谔方程的概念。她在黑板上写下波函数符号Ψ,解释它如何描述概率。
“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在微观尺度上,世界本质上是概率性的。”秦砚转身面向学生,“这不是因为我们的知识不足,而是自然本身的属性。”
有学生举手:“老师,这个高考会考吗?”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秦砚平静回答:“直接考不会,但它背后的科学思想对理解现代物理很重要。”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晚声。女孩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移动得很快,但字迹依旧工整。她偶尔会停顿,抬头看向黑板,眼神专注。那种专注让秦砚顿了顿——不是普通学生听讲时的认真,更像是一种探寻。
下课铃响时,秦砚布置了一道思考题,不是强制性的。
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林晚声收拾得很慢,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和秦砚两人。
“老师,”她走到讲台边,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关于您刚才讲的观测影响系统状态……我能问个问题吗?”
秦砚正在擦黑板,闻言转过身:“你说。”
“如果观测行为不可避免会影响被观测对象,”林晚声措辞谨慎,“那在宏观上来说,当我们知道自己被观察时,做出的选择还是真实的吗?还是说,我们只是在回应别人的期待?”
这个问题敏锐得超乎预期。秦砚放下板擦,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学生。黄昏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林晚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秦砚斟酌着用词,“意识到自己被观察,却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可能才是更重要的。”
林晚声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过了几秒,她轻声说:“谢谢老师。”
她没有再问什么,转身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秦砚注意到她左边衬衫袖口下,隐约露出一小截医用胶布的边缘——像是贴着什么。
周五放学后,秦砚在办公室批改周测试卷。最后一道论述题,大多数学生写了电梯中的超重失重、汽车安全带惯性、暖水瓶保温原理。标准、正确、安全。
翻到林晚声的卷子时,秦砚的笔尖顿了顿。
答题区域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晰,但内容与众不同。她写了核磁共振成像的原理分析,写到这种技术如何实现对人体内部的无创观测,如何在不伤害被观测对象的前提下获取信息——这背后体现的科学伦理,关于如何在探索世界的同时减少干预和伤害。
秦砚读完,在评分栏写下“A+”,并在旁边批注:“分析角度独特,延伸思考有价值。对‘观测伦理’的思考很深刻。如果感兴趣,可以读一读海森堡的《物理与哲学》。”
周一早上,林晚声来交作业时,看见了卷子上的批注。她拿起卷子,看了很久。
“谢谢老师。”她说,声音里有种克制的波动,“这本书我会去找来看。”
“学校图书馆可能没有,但市图书馆应该有。”秦砚说,“你要是时间不够的话,我借好然后给你。”
林晚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暖意:“不用麻烦老师,我周末自己去。”
那天放学后,秦砚在走廊遇见林晚声和她的双胞胎姐姐。两人并肩走着,林晚晴正兴奋地说着文艺汇演的事:“……然后陈主任说我们班节目可以压轴!晚声你真的不来吗?合唱队还缺人……”
“我五音不全,姐。”林晚声的声音温和但坚定,“而且下周有物理竞赛初选,我要准备。”
“又是物理。”林晚晴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你就不能偶尔做点‘正常人’做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