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第4页)
九床的老太太出院了。她坐在轮椅上,被女儿推着,经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让女儿停下来。她叫住林蕊儿:“林大夫,谢谢你。”老太太伸出手,握着林蕊儿的手,干瘦的,但很有力。“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这几天瘦了不少。”
林蕊儿笑了。“我会的。您回去好好休息。”
老太太点点头,被女儿推着走了。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林蕊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室。
下午四点半,她处理完最后一份病历,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手指碰到那个竖着耳朵的小狗挂件,摸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萧绝发了一条消息:「主人,我今天忙完了。早点回。」
萧绝回了一个字:「好。」
林蕊儿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换下白大褂,穿上卫衣,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橘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萧绝还没回来。林蕊儿换了鞋,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冰箱里有菜,有鸡蛋,有西红柿,有一小块牛肉。她拿出来,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手有点生——好几天没做饭了,刀落下去的声音不够利落,笃,笃,笃,慢吞吞的。但她切得很认真,一刀一刀的,西红柿切成小块,牛肉切成薄片,鸡蛋打在碗里搅匀。
她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牛肉。米饭也煮上了,电饭煲冒着热气,带着米香。她把菜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太阳从橘黄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深蓝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林蕊儿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站起来。门开了,萧绝站在门口。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换了鞋,把风衣挂在衣架上,走进来。她看见餐桌上的菜,脚步停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林蕊儿点点头。“嗯。”
萧绝看着那两盘菜,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林蕊儿也坐下来。她们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盘菜、两碗米饭。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菜上,照在米饭上,照在她们的手上。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萧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林蕊儿问。
萧绝看着她。“还行。”
林蕊儿笑了。她也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嗯,还行。没有萧绝做的好吃,但还行。
她们吃着饭,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林蕊儿吃了很多——她把米饭吃完了,把西红柿炒蛋吃完了,把青椒牛肉也吃完了。盘子空了,碗空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那些空盘子。
萧绝也放下了筷子。她看着林蕊儿,看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她洗碗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林蕊儿坐在餐桌前,听着那些声音,心跳开始加快。她知道要来了。那根绷了七天的弦,要响了。
萧绝从厨房出来,擦干手,走到林蕊儿面前。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蕊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林蕊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过来。
“吃饱了?”萧绝问。
林蕊儿点点头。“吃饱了。”
“休息好了?”
林蕊儿又点点头。萧绝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说:“那我们来算账。”
林蕊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绝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林蕊儿。那道目光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是沉的是重的,现在的是平的,是冷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林蕊儿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从第一天她没吃早饭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第一天她撒谎说“吃了”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萧绝的眉头开始蹙起、从她不再回消息、从她一个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工作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现在她知道了。今天。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绞来绞去,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她觉得萧绝一定也能听见。
“七天。”萧绝说。声音不大,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七天没好好吃饭。”
林蕊儿低着头,不说话。
“第一天,你说吃了。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米饭。”萧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第二天,红烧肉。第三天,糖醋排骨。第四天,清蒸鲈鱼。第五天,番茄炒蛋。”
她停了一下。
“第六天,你没回。”
林蕊儿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第七天,今天。你做了饭。你吃完了。”萧绝看着她,“七天。你瘦了多少?”
林蕊儿摇摇头。她不知道。她没称。
萧绝站起来。林蕊儿感觉到她的气息在靠近——清冽的,凉凉的,像深秋的河水。萧绝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林蕊儿能看见她衣服上的一根落发,黑色的,细细的,弯成一个问号。
“你以为我不知道?”萧绝问。声音还是平的,但林蕊儿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质问,是心疼。是很深很深的心疼,被压了很久很久,压成了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林蕊儿的眼眶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