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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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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下刷手服,穿上自己的衣服——那件厚卫衣,萧绝每次都会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的那件。她把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中午她发的“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米饭”。萧绝没有回。

她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对面的烧烤店——炭火的红光一闪一闪的,烟飘上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她的胃叫了一声。她没理它,走向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靠着站牌,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吃了。」「食堂。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米饭。」她在撒谎。她知道她在撒谎。萧绝知道吗?萧绝知道她在撒谎吗?她不知道。她太累了,想不动了。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腿上,靠着窗户。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流过,明明暗暗的。她闭上眼睛,想着——就眯一会儿。

手机震了。她猛地睁开眼,车窗上有一小片雾气,是她呼吸留下的。她拿起手机——萧绝:「到哪了?」

林蕊儿看了看窗外,快到了。她回:「快到了。还有两站。」

萧绝:「嗯。我在楼下等你。」

林蕊儿看着那几个字,嘴角翘起来。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影子在车窗上忽明忽暗。

到站了,她下车。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风衣,黑长直,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林蕊儿跑过去,跑到她面前,站住。“你怎么下来了?外面冷。”

萧绝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扫过她眼睛下面的青,扫过她干干的嘴唇,扫过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那道目光停了两秒,然后她说:“等你。”

林蕊儿笑了。她伸出手,握住萧绝的手。凉的。她把萧绝的手握紧了一点,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走吧,上去。”

她们一起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林蕊儿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慢——太累了,腿像灌了铅。萧绝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到家门口,林蕊儿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扣上那个耷拉耳朵的小狗挂件晃来晃去,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门开了,她先进去,换了鞋,把帆布袋扔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闭上眼睛。

“累死了。”她说。

萧绝换了鞋,走过来,站在沙发前面。她低头看着林蕊儿——卫衣还没脱,头发还没拆,鞋子虽然换了但袜子还穿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摊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吃饭了吗?”萧绝问。

林蕊儿闭着眼睛,点点头。“吃了。”

萧绝看着她。“吃的什么?”

林蕊儿想了想。她记得她给萧绝发了消息说吃了红烧排骨和酸辣土豆丝。但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过。好像没有。她睁开眼,对上萧绝的目光。那道目光很轻,但林蕊儿觉得它像一把刀——是那种会切开一切伪装的刀。

“食堂的饭。”她说。声音有点心虚。

萧绝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林蕊儿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微波炉嗡嗡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她知道萧绝在热饭——每天晚上都留,不管她多晚回来,厨房里永远有一份用保鲜膜封好的、放在微波炉旁边的饭。

微波炉叮了一声。萧绝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她走到沙发前,看着林蕊儿。

“过来吃。”她说。

林蕊儿看着那个盘子——米饭,青椒肉丝,一碗蛋花汤。她看着那些食物,胃又叫了一声。但她不想动。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吃饭,不想咀嚼,不想吞咽。累到只想躺在这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

“主人。”她叫,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我太累了,不想吃。明天再吃好不好?”

萧绝看着她。那道目光在林蕊儿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把盘子用保鲜膜封好,放回冰箱。林蕊儿听见冰箱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萧绝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然后安静了。

林蕊儿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她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去吃饭,去洗澡,去换衣服,去睡觉。但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不要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团被水泡开的墨,慢慢地散开,散成一片一片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蕊儿。”萧绝的声音,很轻。她没应。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帮她解开卫衣的扣子,一个,两个,三个。袖子从手臂上褪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衣服被抽走了,换了一件睡裙套上来——棉质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的身体被翻了一下,又被翻了一下,像一只被摆弄的布偶。然后被子拉上来了,从脚尖拉到下巴,掖了掖,把边角塞进去。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不是往床的方向,是往门口的方向。卧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咔哒一下,很轻。

林蕊儿想睁开眼,想叫住她,想问她你去哪里。但她太累了。她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睁不开。她的嘴唇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她的意识像一团被水泡开的墨,散开,散开,散成一片一片的,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蕊儿发现自己在床上。她穿着睡裙,盖着被子,枕头被拍得很松软。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换的衣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床。她只记得昨晚倒在沙发上,穿着衣服。萧绝帮她换的。萧绝帮她盖的被子。

她坐起来,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早餐在桌上。牛奶热过了。」

她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保鲜膜盖着的盘子——米饭,青椒肉丝,蛋花汤,旁边是一碗切好的水果。她看着那些食物。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今天有三台手术,第一台七点半开始。她来不及了。

她走到玄关,换上鞋,拿起帆布袋,拉开门。萧绝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着林蕊儿。

“早饭”

林蕊儿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来不及了。”她说。

萧绝看着她。“三分钟的事。”

林蕊儿站起来,转过身。萧绝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蕊儿看见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很淡,但确实蹙着。

“今天有三台手术。第一台七点半。”林蕊儿说,“我真的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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