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第1页)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时候,林蕊儿已经醒了。
她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但身体已经开始疼了——小腿酸,腰也酸,右手的手指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弯曲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咔嗒声。那是握手术钳握久了留下的毛病。她转了转手腕,听见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旁边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浅浅的压痕,人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小小的方块。
她拿起来,打开。
萧绝的字,很硬,很直:“早饭在桌上。牛奶热过了。戒指戴着别摘。——绝”
林蕊儿看着那几行字,嘴角翘起来。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一小叠了,从六年前到现在,每一张她都留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晨光里,戒指泛着淡淡的光,刻在內壁的那个“萧”字贴着皮肤,凉凉的。她转了转,然后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
餐桌上放着一个盘子,保鲜膜封着。她掀开保鲜膜——煎蛋,两片培根,一小碗切好的水果。牛奶在旁边,玻璃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萧绝每天都会把早餐准备好才出门。工作室的项目赶工期,她最近也忙,但不管多早,这盘东西都会准时出现在桌上。
林蕊儿坐下来,开始吃。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但蛋黄还是嫩的。培根煎得很脆,咬下去会发出很轻的咔嚓声。水果是橙子和苹果,切成了大小差不多的块,泡在盐水里,不会氧化变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盘子端到厨房,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进卧室换衣服。
墨绿色的刷手服,外面套一件白大褂。她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嘴唇有点干。昨晚一台急诊手术做到凌晨一点,今早七点又要查房。她涂了一层润唇膏薄荷味,抿了抿,然后走到玄关。钥匙扣上挂着两个小狗挂件,一只竖耳朵的,一只耷拉耳朵的。她把竖耳朵的那个取下来,放进白大褂口袋里,银色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医院还是那个医院。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永远走不完的病人和家属。但林蕊儿,住院部普外科,去年刚拿到主治。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揣着几样东西:手套、胶布、黑色水笔,还有那个小狗挂件。
七点十分,她推开科室的门。值班医生正在写交班记录,看见她进来,松了一口气:“林医生,三床昨晚腹腔出血,紧急手术了,现在在ICU。”林蕊儿接过病历夹,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谁做的?”
“李主任。”
“术后情况呢?”
“血压还不太稳,引流管出来不少血性液体。”
林蕊儿合上病历,转身就往ICU走。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走廊里的灯光很白很亮,照得她的影子很短,跟在脚后跟后面跑。
ICU在三楼,她没等电梯,走的楼梯。推开门的时候,三床的老爷子正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血色。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一百一,血压九十over六十。引流袋里是暗红色的液体,不多,但颜色很深。她拿起病历看了看手术记录,又看了看术后的化验单,血红蛋白掉到了七克。她叫来住院医师:“再查一个血常规和凝血功能,打电话给血库,预约两个单位的红细胞。”
住院医师点点头,跑出去了。
林蕊儿站在床边,看着老爷子。老爷子也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感激,是一种“我知道我快不行了”的平静。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凉凉的,干瘦的,骨节粗大。
“您感觉怎么样?”她问。
老爷子想了想,说:“肚子不疼了。就是没力气。”
“没力气是正常的,您失血有点多,我们今天给您输血,输完会好一些。”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说话。林蕊儿握了握他的手,松开,转身走出ICU。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忙。三床的输血申请要批,五床的胆囊术后病人伤口渗液要换药,七床的阑尾炎病人今天出院要写出院小结,九床的老太太肠梗阻保守治疗没效果,需要跟家属谈手术。她一个接一个地处理,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走到哪儿做到哪儿,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十一点的时候,她路过医生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同事点的外卖——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米饭,热气从餐盒的缝隙里冒出来,香味钻进鼻子里。她的胃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想起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但她没停下来。九床家属在谈话室等她,她得去签手术同意书。
谈话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九床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女儿推进来。女儿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手里捏着一沓检查报告。林蕊儿把手术方案讲了一遍——肠梗阻,保守治疗五天没有效果,再拖下去肠壁可能缺血坏死,需要手术切除梗阻段。女儿听着听着就哭了,老太太倒很镇定,拉着女儿的手说:“哭什么,开一刀就好了。”
林蕊儿看着老太太,想起萧绝。萧绝也是这样的,硬气,什么都不怕。她把同意书推到老太太面前,递上笔。老太太接过笔,手有点抖,但签得很用力,一笔一划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张桂兰。
“谢谢您。”林蕊儿说。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大夫,你吃饭了没有?”
林蕊儿愣了一下。“还没。”
“先去吃饭。吃完再做手术。你不吃饭,哪有力气给我开刀?”
林蕊儿笑了。“好,我一会儿就去。”
她走出谈话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萧绝:「吃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她今天吃了吗?没有。那杯水不算。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吃了。」
萧绝:「吃的什么?」
林蕊儿盯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食堂。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米饭。」发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手术室。
九床的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她提前半小时进去准备,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无影灯打开的时候,光很亮,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主刀是李主任,她做一助。手术比预想的复杂——梗阻段在回盲部,肠壁已经水肿得很厉害,粘连也重。李主任分离粘连的时候,她牵拉暴露,手一直悬在半空,一个小时没放下来。肩膀酸得发硬,但她不敢松,一松视野就没了。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关腹的时候,她缝了最后一层皮,打结,剪线,动作干脆利落。李主任看了她一眼:“手艺见长。”
她笑了笑,没说话。脱了手术衣,刷手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恍惚。她站在护士站旁边,写了手术记录,签了字,然后把病历交给值班医生。今天的工作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