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订（第2页）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不是那种起床的动静——不是闹钟响了之后慢吞吞地翻身、伸懒腰、磨蹭半天才起来的动静。是一种很急的、很慌的、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东西不见了的动静。
被子掀开的声音，很响。然后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急，啪嗒啪嗒的，从卧室门口一路响到客厅。
萧绝睁开眼。
林蕊儿站在客厅入口。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不是那种刚睡醒的、慵懒的、好看的乱。是真的乱。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个小小的犄角；右边的头发贴在脸上，有几缕粘在嘴角；后脑勺的头发压得扁扁的，像一顶被坐过的帽子。睡裙的肩带又滑下来了一根，领口歪歪斜斜的，露出半边锁骨。她的脸没有洗，眼角还有一点干了的泪痕——是萧绝擦过但没擦干净的那滴。她的嘴唇干干的，有一点起皮。她的眼睛——
萧绝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刚睡醒的迷糊——虽然确实有迷糊。是别的什么。是慌乱。是那种“我以为你在但我睁开眼你不在”的慌乱。是那种“我梦见你不要我了然后醒来你真的不在”的慌乱。是那种小孩子在商场里转过身发现妈妈不见了、在人群里拼命找拼命找的那种慌乱。
那双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扫过餐桌上的早餐，扫过茶几上的花，扫过沙发。然后落在萧绝身上。
那双眼里的慌乱，在看见萧绝的那一秒，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安心，是如释重负，是一种“你在”的确认。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她跑过来了。
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睡裙的下摆在膝盖上飘起来，头发在肩膀上跳来跳去。她跑得很快，快到萧绝来不及站起来。她跑到沙发前面，扑过来，从正面抱住萧绝。
萧绝被她的冲力带得往后靠了一下，后背撞在沙发靠背上，不疼。林蕊儿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脖子里，手搂着她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萧绝愣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林蕊儿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找到了”之后、紧绷的弦突然松开的那种抖。她的呼吸很急，很乱，热气喷在萧绝的脖子上，带着刚睡醒的温热和一点点奶味。
“主人。”林蕊儿的声音从她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带着哭腔。
萧绝的手落下来，放在她后背上。“怎么了？”
林蕊儿没回答。她只是抱着萧绝，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萧绝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睡裙和她的衣服传过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撞她的胸口。
萧绝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做噩梦了？”她问。
林蕊儿点点头，脸在她脖子里蹭了蹭，头发蹭得她有点痒。
萧绝没说话，继续拍着她的后背。拍了一会儿，林蕊儿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抖也不抖了。但她没松手，还是那样挂着，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考拉。
萧绝低头，看着她的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像个小小的犄角。她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两秒，松开——又翘起来了。她又按了一次，还是翘。第三次，她放弃了，手指从那撮头发上滑下来，落在林蕊儿耳朵上。林蕊儿的耳朵很软，耳垂很小，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耳洞，很久没戴耳环了，但洞还在。
“梦到什么了？”萧绝问。
林蕊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萧绝脖子里抬起头，看着萧绝。
萧绝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没哭、但快要忍不住的那种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晨光里亮亮的，像雨后的湖面。她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我梦见……”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沙子磨过玻璃，“梦见你不要我了。”
萧绝的手停在她后背上。
林蕊儿说：“梦里你走了。穿着黑色的风衣，头也不回。我追你，叫你，你不理我。你走到一扇门前面，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我打不开。”
她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萧绝的衣领上。
“我敲门，叫你的名字，叫你主人。没人应。”她的声音在抖，“我敲了很久。把手都敲破了。门还是没开。”
萧绝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红眼睛，看着她发抖的嘴唇。她伸出手，擦掉林蕊儿脸上的泪。擦了一下，又掉了一颗。又擦了一下，又掉了一颗。
“然后我醒了。”林蕊儿说，“你不在床上。我以为……”
她没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萧绝的手停在她脸上。她看着林蕊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梦的余悸，还有那种“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的后怕。那种后怕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萧绝心口上，不深，但很疼。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从林蕊儿脸上移开，落在她下巴上。手指抵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抬了抬，让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萧绝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那种猛烈的火，是那种安静的、坚定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火。
“林蕊儿。”她叫。
林蕊儿愣了一下。萧绝很少叫她全名。只有在很认真的时候——很认真地说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叫她林蕊儿。
萧绝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微微收紧了一点。不疼，但很确定。那种力度像是在说：看着我。看我这里。不要看别的地方。不要看梦里。不要看你以为的那些。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