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块木头(第1页)
苏蔓怔住,转头看她,眼角还带着湿意,眼神里是未散的混乱和一丝茫然。
林溪已经从她手中,极其自然地拿过了车钥匙。“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语气不容置疑,却又不是命令,只是一种简单的、基于事实的判断。
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处。林溪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苏蔓则坐到了副驾。车子平稳地驶离苏家别墅,融入城郊的道路。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车子最终停在了沿江景观路一处僻静的停车带。这里绿树掩映,正对着开阔的江面,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金。林溪熄了火,拔下钥匙。
引擎声停止后,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江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隐约的江水涌动声。
苏蔓依然望着窗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父亲那些尖锐的评判、自己失控的顶撞、还有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永远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让她身心俱疲。
“不是说医院有急事?”苏蔓从情绪中抽离一丝意识,看向林溪问到。
“家庭氛围场合,对我不太适应,所以便找借口离开。”林溪放下靠在方向盘的手,“下车走走?”
“嗯。”
得到苏蔓的回应后,林溪才打开车门,下了车。她把车开到江边,其实就是想让苏蔓能放松下来。她能感受到苏蔓的痛苦——那种被至亲否定、被身份捆绑的深刻无力感,与她在自己原生家庭中所体会到的、另一种形式的沉重,虽然质地不同,但压抑的感受却隐隐相通。她想帮她,哪怕只是提供一个安静喘息的空间。可是,怎么帮?说“别难过”?太过苍白。分享自己的经历?此刻或许不合时宜,她也并非善于倾诉的人。她不懂如何用言语熨帖人心,更不懂该如何拉近那看似咫尺、实则隔着十年光阴与不同世界沟壑的距离。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笨拙的“陪伴”和提供这方开阔的天地。这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就像面对某些无法用手术刀解决的顽疾。
“你…刚刚看到了我和我爸的争吵,对吗?”苏蔓将手放在江边的木质护栏上,头朝着左侧的林溪问到。
“嗯,不好意思!”林溪下意识地道歉,仿佛目睹他人的家庭冲突是一种冒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这不是她该道歉的事,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停顿了一下苏蔓才浅浅地说道:“谢谢。”苏蔓不想多说谢谢的原因,因为她知道林溪能懂。尽管她们分隔了十年,但几次相处下来,她发现林溪是一个高敏感的人并且具有高共情能力,但她总是刻意疏离别人,这是她作为画家的观察能力。
是的,疏离。
这两个字与此刻身边人的沉默,好搭,但那个在天台发生的、猝不及防的吻,毫无预兆地再次闯入苏蔓的脑海,与此刻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比。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被悬而未决所折磨的烦躁,突然冲破了疲惫的屏障。
她猛地转过头,直视着林溪。
“林溪,”苏蔓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溪看着她,眼神平静:“你问。”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下是如何的兵荒马乱。苏蔓眼中那团燃烧的、带着痛楚和执拗的火,让她心慌。
“那天在天台,”苏蔓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你为什么吻我?”
问题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林溪。她的表情瞬间凝滞了,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为什么?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在她疲惫或走神的间隙,会悄然浮现、带着薄荷与风声气息的瞬间……她无数次问过自己,却从未得出一个能说服自己、更遑论面对苏蔓的答案。
是因为情急吗?是。那一刻,师兄们的声音逼近,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采取了最直接“阻断”方式。可若仅仅如此,为何唇上残留的触感和骤然失控的心跳,会在事后反复侵扰她的冷静?那一瞬间贴近时,苏蔓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柔软,又为何让她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莫名塌陷了一角?
她看着苏蔓,那双总是盛着丰富色彩和情绪的眼睛,此刻正固执地、带着伤痕地望着她,等待一个解释。林溪的嘴唇微微抿紧,喉头发干。她想说“情况紧急”,可这理由在苏蔓此刻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单薄而敷衍。她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是哪样”。更深的、让她恐惧的是,她害怕承认那个吻里,或许掺杂了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压抑已久的情感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