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难(第2页)
苏景泓的注意力很快转回室内,他扫视着四周的藏品,最终目光落回苏蔓身上,开口却是对着林溪说,仿佛在做一个客观介绍:“林医生对艺术有兴趣?这里大部分藏品,还算能入眼。苏蔓从小在这个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算是占了点先天便宜。”他走到一旁,指了指墙上另一幅署名并非苏蔓的抽象画,“不过,真正的创造力,光靠环境是不够的。你看这幅,张力、思想深度,才是突破的关键。小蔓这些年,技巧是熟了,但总缺了那么点……真正打动人心的东西。树屋之后,再难有那种灵光。”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空气。苏蔓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这种看似客观评价、实则全盘否定她个人努力与挣扎的论调,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无论她取得什么成绩,在父亲眼里,都是“应该的”,是“苏家环境熏陶的结果”,而任何不足或探索中的迷茫,则是她个人“天赋有限”或“不够努力”的证明。
林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苏蔓紧绷的侧脸,刚想开口说什么,她放在开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林溪对苏景泓微微颔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藏品室,带上了门。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消失在门外。
门内,短暂的安静被苏景泓打破,他不再需要面对外人,语气更加直接,带着一贯的严厉:“刚才在林医生面前,我给你留了面子。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江边那个艺术中心的合作项目,我看了你的方案,保守!毫无新意!跟你城市系列后期的毛病一样,匠气太重,生怕出错!我们苏家的人,做艺术怎么能只求稳妥?你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爸!”苏蔓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颤抖,“我的方案是经过反复推敲的!艺术中心的定位和受众需要一定的公共性,不是每一次都要搞前卫实验!为什么您永远看不到我做的努力,永远要用‘苏家的人’该怎么样的框子来套我?树屋是灵光,那之后的城市系列、抽象探索,难道就一文不值吗?我就必须永远活在‘树屋’的阴影下,活在爷爷和您的影子下吗?”
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不被认可的窒息感,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防。她的眼眶迅速红了,但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景泓显然没料到女儿会如此激烈地顶撞,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提高:“影子?没有苏家,没有你爷爷和我打下的基础,你能有今天的平台和资源?你能随心所欲地画你想画的?不知感恩!你的问题就是被保护得太好,缺乏真正的磨砺和深刻的生命体验!所以作品才越来越浮于表面!”
“我的生命体验不需要您来定义!”苏蔓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破音的尖锐,“我的痛苦、我的迷茫、我的寻找,在您眼里是不是都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不是只有符合您标准的‘深刻’才算深刻?”
父女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冲突一触即发,那些关于艺术、价值、认同的尖锐矛盾,在这个堆满艺术品的华丽房间里,即将以最伤人的方式爆发。
就在苏景泓额角青筋微跳,更严厉的斥责即将出口,苏蔓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的瞬间——
“叩、叩。”
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藏品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溪的身影再次出现。她已经穿好了那件燕麦色开衫,手里拿着手机和随身的小包,脸上已看不出接听紧急电话的痕迹,只有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疏淡。她的目光平静地滑过眼眶通红、身体微微发抖的苏蔓,落在面色不豫的苏景泓身上,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苏先生,抱歉打扰。医院有紧急情况,需要我立刻赶回去处理。”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苏蔓,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请求,却又似乎隐含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量,“苏蔓,能麻烦你现在载我回市区吗?时间比较紧。”
她的出现和话语,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即将爆发的战火,也强行按下了父女之间那根紧绷的弦。
苏蔓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迅速用手背抹去眼泪,借着转身掩饰自己的狼狈。她甚至没有去看父亲此刻的表情,只是对着林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好,我们……现在就走。”
苏景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面对林溪那副“纯属公事、别无他意”的平静面容,以及“医院急事”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他最终只是沉着脸,摆了摆手。
苏蔓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门口,经过林溪身边时,闻到了她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干净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林溪的冷香。林溪对苏景泓再次微微颔首:“抱歉,苏老和阿姨那边,麻烦苏先生代为转达我们的歉意。”
说完,她自然地侧身,让苏蔓先出去,然后自己也跟着走出藏品室,并轻轻带上了门,将那间充满无形压力与冲突的房间,连同里面那些价值连城却令人窒息的艺术品,一起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光线明亮。苏蔓背对着藏品室的门,肩膀微微颤抖,还未从激烈的情绪中完全平复。
林溪走到她身侧,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言语或动作,只是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在房间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
“需要我来开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