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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困局上(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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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他盯着女儿,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种深重的、被时代抛弃的茫然。十年不见,这个曾经被他用竹条追着打的女儿,已经变成会用他完全不懂的语言和规则来对付他的人了。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个老太太小声说:“这闺女说得在理……”几个年轻护士交换着敬佩的眼神。

林勇还想争辩,但林溪已经转向围观的同事:“王主任,张老师,不好意思影响大家下班了。这是我父亲和哥哥,从川西过来,有些家庭事务没沟通好。”

她话说得客气,但“家庭事务”四个字划清了界线——这是私事,与医院无关,与她的职业无关。

王主任点点头:“需要帮忙就说。”带着几个医生先走了。

保安这时才上前:“林医生,这两位是……”

“我家人,马上就走。”林溪从钱包里抽出全部的现金,大概一千五百三十二块,递给林建国,“爸,这钱你们拿着吃饭住宿。明天买票回去。以后有事,打电话说,不要来医院。”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把钱塞进父亲手里的。那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颤抖着接过了钱。

林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看女儿。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白大褂干净得刺眼,胸前的工牌上“主治医师林溪”几个字清晰可辨。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女儿离家到海城上大学那天,也是这样挺直脊背,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头也不回地上了长途车。

那时候他觉得,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她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林建国哑着嗓子说,声音突然苍老了很多,“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林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会高兴的。”她轻声说,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走吧。再晚没车了。”

林勇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拽了一把。两人一前一后,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建国把手里的钱攥得很紧,紧得像攥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人群散了。大厅恢复平静,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林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她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胸口某个地方传来钝痛——不是为刚才的难堪,而是为那些钱,为父亲接钱时颤抖的手,为他最后那句话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属于一个失败父亲的悔意。

手机又震了。苏蔓:「看到你在大厅,好像有事?需要我过来吗?」

林溪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不用,马上出来。」

她走向洗手间,在镜前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抚平被父亲抓皱的袖口,重新扎了头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林溪心情很复杂。

走出医院大门时,暮色正好。苏蔓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路灯下,明黄色的花瓣在渐暗的天光里温暖得刺眼。

“等很久了?”林溪走过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不久。”苏蔓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哦。”林溪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阳光的味道,和医院里的消毒水截然不同。

她脸上很平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蔓看到了。看到了这个女孩自己能应对父亲和哥哥,不再需要她保护,看到了当年女孩的倔强和一些更加坚毅的眼神。

“走吧。”苏蔓没有多问,只是很自然地接过花束,“餐厅不远,我们走过去。”

她们并肩走进暮色里。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渐次亮起。林溪走在她身边,手臂偶尔碰到她风衣的布料。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点什么——想说父亲老了,想说最后递给父亲的那些现金,想说母亲要是还在会怎么想。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泥泞,只能自己踩过去。有些重量,只能自己背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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