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与星光(第1页)
石板在火上烤得滚烫。
林溪动作利落地处理着鱼——刮鳞,去内脏,在溪水里洗净,抹上一点点从家里偷带出来的粗盐。鱼放在滚烫的石板上,立刻发出滋啦的声响,焦香混合着草木燃烧的气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苏蔓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看着林溪熟练地翻动烤鱼。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睫毛在下眼睑投出颤动的阴影。她做这些事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熟练,像早已在生存的磨砺中,把最基础的技能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你常这样自己弄吃的?”苏蔓问。
“嗯。”林溪点头,没有抬头,“有时候上山捡柴或者采草药,错过饭点,就自己抓点东西吃。我爸……他不让我带干粮,说浪费粮食。”
她说得很平淡,但苏蔓听出了话里那个“错过饭点”背后的含义——不是偶尔,是常常。
鱼烤好了。林溪用洗干净的大叶子包着,递给苏蔓一条。
“小心烫。”她说。
苏蔓接过来。鱼不大,外皮烤得焦黄酥脆,里面的肉却还鲜嫩。盐放得刚好,保留了鱼本身的清甜。她咬了一口,抬头看见林溪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很好吃。”苏蔓由衷地说。
林溪的眼睛弯了弯,低下头小口吃自己那条。她吃得很慢,很珍惜,连细小的鱼刺都抿得干干净净。
夜幕在她们吃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远山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然后,星星开始出现——起初只是零散的几颗,很快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铺天盖地,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在城市里从未见过这样多、这样亮的星星,银河像一条流淌着碎钻的牛奶路,横贯整个深邃的夜空。
火堆渐渐小了,变成一簇跳动的、温暖的红光。
林溪添了几根干树枝,火光又旺了些。她抱着膝盖坐在苏蔓对面,仰头看着星空,眼神有些放空。
“苏老师,”她忽然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海城的星星,也这么多吗?”
苏蔓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没有。城市光太亮,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
“哦。”林溪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那海城……是什么样的?”
苏蔓想了想,开始描述那座滨海的城市——潮湿空气里咸涩的海风味道,老城区梧桐树荫下斑驳的光影,美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老楼,图书馆窗外能看到的海平面,还有傍晚时染红半边天的、瑰丽的晚霞。
她说得很慢,林溪听得很认真。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渴望的火焰。
“真好啊。”林溪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向往,“能在那么好的地方,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你也会的。”苏蔓说,语气笃定,“等你考上医学院,离开这里,你会看到更大的世界。”
林溪转过头,看着苏蔓。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老师,”她问,“你学画的时候,难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蔓愣了一下。
难吗?
当然难。但她的“难”,和林溪的“难”,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难。”苏蔓最终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粗糙的布料,“但不是因为画画本身。是因为……总有人在提醒你,你该画成什么样,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火苗:“我爷爷,我爸爸,都是很厉害的画家。我从小就知道,我画的每一笔,都会被拿去和他们比较。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画画,我是在完成一个‘苏家传人’的命题作业。”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就连最亲近的朋友,她也只是含糊带过。但在这个远离一切的树屋下,对着这个几乎算是陌生的少女,她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林溪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我明白”,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听着,用一种全然的、不带评判的专注。
“所以,”苏蔓笑了笑,笑容有些涩,“这次来写生,我其实……是想画点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画点只属于‘苏蔓’的东西。但我对着画布坐了三天,一笔都画不出来。”
直到今天下午,在这个树屋里。
林溪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
“今天那幅画,”她小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就是只属于苏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