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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的时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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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她轻声说。

少女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她抬起了头。

泪痕和灰尘在脸上混成一团,让她的脸看起来有点花。但那双眼睛此刻完全露出来了——苏蔓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除了之前的倔强,还有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劫后余生的感激。

“谢谢。”少女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想站起来,但腿似乎麻了,身体晃了一下。苏蔓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隔着一层粗糙的、被汗水浸湿的棉布料,苏蔓摸到了硌手的骨头。太瘦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看清了少女汗衫的肩线——不是自然的磨损,而是被蛮力撕裂的。线头参差地露出来,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扯过。

而她的左小臂外侧,有一道已经淡化、但依然明显的旧疤痕,从肘部蜿蜒到手腕,像一条褪色的蚯蚓。

“你……”苏蔓开口,却不知道问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揭疤。

少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胳膊,迅速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她避开苏蔓的眼睛,低下头拍打裤子上的草屑。

“我该走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谢谢你。”

“等等。”

苏蔓叫住她。转身从便携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过去。

“喝点水。你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少女愣了一下,接过水,没有喝,而是倒了一些在手上,胡乱抹了把脸。清水冲开灰尘,露出她本来的肤色——是一种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均匀的小麦色,五官其实很清秀,只是被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沉重的生活压得失去了光彩。

“林溪。”她忽然说,拧紧瓶盖,“我叫林溪。双木林,溪水的溪。”

“苏蔓。”苏蔓说,“草字头加个曼。”

林溪点点头,把水瓶递回来。苏蔓没接。

“你留着吧。”她说,目光再次落到林溪被扯坏的肩线上,“你……需要帮忙吗?我是说,衣服。”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住那个裂口,指节发白。

“不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回家补补就行。”

回家。苏蔓想起那个男人挥舞竹条的样子,那句“你哥的婚事”。

她还想说什么,林溪却已经后退了一步。

“真的谢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着与公路相反的方向——那片背阴的、长满云杉和灌木的林地走去。

苏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林地的浓荫里。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煨桑的烟味。

她坐回画架前,画布依然空白。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彻底搅动了。不是灵感,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关于暴力的声音,关于撕裂的布料,关于一道旧疤,和一双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眼睛。

她重新拿起炭笔。

这一次,她没有画风景。

她在画布右下角,极轻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蜷缩的背影,躲在堆积的阴影里。只有脊骨的线条格外清晰,像一张拉紧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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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苏蔓收拾画具准备返回驻地时,在颜料箱旁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褪色的、边缘磨损的塑料发卡,浅蓝色,形状是只简单的蝴蝶。

大概是林溪躲藏时掉落的。

苏蔓捡起发卡,指腹擦过塑料表面。很旧了,颜色都泛白了,但擦干净灰尘后,在夕阳下依然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放回原地,而是放进了随身画具箱的外侧口袋里。

发卡很轻。

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口袋里像是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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