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帆(第1页)
第二天,苏蔓心神不宁。
她对着画布调色,钴蓝混着钛白,调出一种天空般的浅蓝,但笔尖悬着,迟迟落不下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昨天林溪消失的那片林地。风穿过杉树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临近中午,她终于放弃了与空白的对峙。收拾了最简单的画具,背上帆布包,沿着土路朝几公里外的县城走去。需要补充颜料,也需要……离开这片让她莫名焦灼的草坡一会儿。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尘土飞扬,两侧是灰扑扑的杂货店、藏餐馆、摩托车修理铺,空气里混合着酥油、香料和汽油的味道。她在唯一一家卖画材的文具店补足了消耗品,提着袋子走出来时,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
她打算找家小店喝碗酥油茶定定神,却在转身的刹那,看见了那个身影。
就在街对面,一家卖廉价服装的小店门口。
林溪站在屋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肩线撕裂的旧汗衫。她没有在看衣服,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茫,像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左肩的裂口,那是个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苏蔓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是一小卷最便宜的黑线,和一根针。然后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店内挂着的衣服,眼神里有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渴望,随即又被更深的黯然覆盖。
鬼使神差地,苏蔓穿过了街道。
“林溪。”
声音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溪猛地回神,看见苏蔓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手指攥住了汗衫下摆。
“苏……苏老师。”她记得苏蔓的姓,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来买东西?”苏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针线。
林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低声说:“我爸让我来买针线,说让我自己把衣服补好。”
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声音平直得像在背诵。但苏蔓听出了那平直下的东西——一种被碾进泥土里的、强行压下去的自尊。
苏蔓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家小店。里面挂着的衣服大多灰扑扑的,料子粗糙。但在墙角一个简易的金属衣架上,挂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短袖T恤。
纯色,没有花纹,只在左胸口的位置,用白色的线绣着一艘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帆船。
“那件怎么样?”苏蔓听见自己说。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怔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用了。我补补就行。”
“进去看看。”苏蔓已经朝店里走了,语气自然得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也需要买件换洗的。”
小店很窄,空气里有股樟脑丸和化纤布料混合的闷浊气味。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缝补一件藏袍,见她们进来,抬头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随便看,相中了试试。”
苏蔓径直走到那件浅蓝色T恤前,取下衣架。棉质的手感比她想象中柔软一些,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比林溪身上那件硬邦邦的旧汗衫强得多。
“试试?”她递给林溪。
林溪没有接。她看着那件衣服,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挣扎,还有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配得感”。
“我……”她的声音更低了,“没有多余的钱。”
“我先借你。”苏蔓说得很快,快到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这是个笨拙的借口。她们都知道,所谓“以后”,渺茫得像远山的雾。
林溪盯着那艘白色的小帆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蔓以为她会再次拒绝。
然后,她伸出双手,接过了衣服。
手指擦过苏蔓手背的瞬间,苏蔓感觉到了她掌心的粗糙——那不是少女该有的细腻,而是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试衣间在后面。”老板娘指了指店铺深处用布帘隔出的小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