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下的重逢(第2页)
她的目光在姓名栏停留了半秒,然后抬起,重新看向轮椅上那个疼得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的女人。
“苏蔓女士?”林溪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低沉,带着长时间说话后的微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林溪。根据检查结果,你需要立即进行急诊阑尾切除术。”
苏蔓……女士。
这个称呼带着十年时光打磨出的、成年人间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冰冷而正确。
苏蔓努力想集中视线,看清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某种极其模糊、遥远的感觉从记忆深渊里浮起一丝泡沫,但立刻就被腹部的剧痛碾碎了。她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痛苦的气音。
林溪已经移开了目光,转向护士和麻醉医生:“准备三号手术间,通知麻醉准备。病人疼痛评分很高,优先安排。”
“好的林医生。”
“家属止步,在手术等候区等。”林溪对小杨说完这句公式化的交代,便不再看任何人。她示意护士推着苏蔓进入术前准备区,自己则转身走向洗手池。
刷手,消毒,水流冰冷刺骨,一遍,两遍,三遍。林溪的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揉搓手指关节,都精确无误。镜子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和被手术帽严密包裹的头发。
只有她自己知道,口罩下的呼吸,从看到病历上那个名字开始,就比平时浅了一分。
苏蔓。
三十五岁。
籍贯海城。
职业:画家。
所有的信息都对得上。那个在她人生最灰暗的夏天,像一束不合时宜的、过于明亮的光,突然照进来,又骤然消失的人。那个让她在无数个啃书到凌晨的深夜里,在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解剖室中,在第一次独立完成缝合后手指颤抖的瞬间,会毫无预兆想起的名字和侧脸。
她没想过会这样重逢。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在她握着手术刀、决定对方身体一部分去留的时候,在对方因为病痛和药物而意识模糊、根本无暇辨认她的时候。
十年了。
她以为那些记忆早已被厚重的医学典籍、无休止的考试和临床训练压成了薄薄的一片,失去了所有温度和细节。
可当这个人真实地、脆弱地躺在即将被推入她手术室的转运床上时,那些被她深埋的片段,却像地壳下的岩浆,骤然拱起,猛烈地冲击着她用十年时间构筑起的、冷静专业的堤坝。
树屋午后斑驳跳动的光斑,溪水没过脚踝的冰凉触感,星空下那个轻柔到近乎虚幻、带着泪水和青草气息的触碰,还有……离别时站台上,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视网膜里的眼睛。
“林医生?”巡回护士小心地提醒,“可以上台了。”
林溪猛地关掉水龙头,冰冷的水珠从她小臂滑落。她抽出无菌毛巾,机械地擦干双手。
“抱歉。”她低声说,声音被口罩闷住。然后转身,挺直脊背,走向已经亮起无影灯的手术间。
门在她身后合上,将十年的时光与此刻的震荡,暂时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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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内,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器械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麻醉机送气的柔和嘶嘶声。
林溪站在手术台右侧,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稳定地悬在患者已被消毒铺巾的腹部上方。腹腔镜的屏幕亮着,清晰显示出腹腔内的情况——阑尾明显充血肿胀,像一截扭曲发红的小指,末端已有少许脓苔附着。
“手术开始时间,零点十七分。”她平静地报时,声音透过口罩,没有任何波澜。
“电钩。”她伸出手。
器械护士迅速递上。她的手指操控着细长的器械,在狭小的屏幕视野内精准地分离着阑尾系膜,电凝钩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伴随着极淡的蛋白质烧灼气味。每一个动作都冷静、精确、高效,肌肉记忆取代了思考。
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那个病变的器官,以及周围的血管、组织层次上。这是她做过无数次的常规手术,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然而,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瞥向患者露在无菌单外的脸。
即使被麻醉面罩遮住了口鼻,即使闭着眼睛,沉静在药物导致的深度睡眠中,那眉骨的弧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额头光洁的线条……依然熟悉得让她持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仅仅零点几秒。快得连旁边的助手都未曾察觉。
“吸引器,有点渗血。”她的声音及时响起,盖过了那瞬间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