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目全非(第1页)
沈叙白转动钥匙,向右转动第三圈的时候,“卡塔”一声金属沉响,门锁应声而开。
他把沉重的行李箱狠狠往里拽了一把,站在玄关处往屋里看,窗帘被人拉上,尽管是中午,依旧很昏暗得看不清。
已经很久没来了。
这是Boi的一个小区,沈叙白三年来都住在这儿。
一整个本科的时光。
这里离学校很近,步行不超过三分钟就可以进入校园,对于很多追求安全、效率的学生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但这不是沈叙白的选择。
脱下那身学士服后,他就直接拖着行李箱离开这座公寓,他像是拿着一把刻刀,在关门声重重响起的时候彻底和过往划清界限。
哪怕这里租金昂贵,哪怕这间公寓的还没到期。
两室一厅的户型,在Booi周边的地段,精致的装修,沈叙白没在意剩下不少的租金和舒适的生活环境,却跑到Navigli运河周边的一个小阁楼里。
相比之下,那个阁楼看上去确实过于寒酸,一室一厅,还是房东自己做的隔断——阁楼原本是不住人的,只用来堆放一些杂物。
搬离这里的时候还是夏天,为了安全,沈叙白离开时拉下电闸,也关闭了所有的阀门。
时间转眼就过了几个月,当时蝉鸣不断的米兰已经冷的要飘雪,屋里没开暖气冷的像是要结冰,沈叙白在墙角蹲下,用纸巾抹了阀门上的灰,用力拧了一下,把屋里的暖气打开。
器械运作的“嗡嗡”声传来,沈叙白站在暖气旁等了一会,直到房间里许久没人住的清冷气息被发闷的空气取代,他才走进屋。
检查了一下每个房间都依旧如初,他回到卧室把窗帘拉开,推开窗户透气。
房间里凡是有平面的地方都落了厚厚的灰,他找来抹布打湿,开始清理房间里因为没人居住而被时间留下的痕迹。
如果不是今早的一通电话,他大概会直接等到第二年的三月,直接退租,再也不踏进这个门。
打扫卫生是一件可以让人趁机发呆的事,擦桌子时,沈叙白的眼神呆滞地随着动作移动,昨晚母亲在电话那头的话打死也赶不走般缠在耳边。
“叙白,妈想你了。”
对话的开头永远这样温馨,从一位母亲的口中说出,便不免让人内心酸涩。听到的人都会毫无疑问地认为,她一定是万分疼爱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带着温度和画面,穿过那些蹉跎的岁月,越过那些纠缠在一起、却无解的过去,把他的灵魂拉进高中教学楼下那副瘦弱的躯体——在冰冷的风中拉着校服领子,颤抖着把老式电话机的听筒贴在耳边。
“叙白,妈想你了。”
溃不成军。
时间能在死物上过往不留痕,但却能把活着的人削得面目全非。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北风太过猛烈,又或许是那年北京的冬天来得太早,女人温柔的话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调,成了满地的玻璃碎片,尖声的吼叫,狼藉的房间。。。。。。
这样的光景映在少年眼里,在黑暗的角落融进眼泪,最后成了咸涩的味觉,被压抑着的呼吸掩盖。
化成了沈叙白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像很多年前一样,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我也想你。”
只是现在,他说这话再没像高中楼下那样,一边说还一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
只剩下麻木。
像是一种固定的流程,不定期刷新,尽管知道自己说这话已经失去意义,只是一具毫无内在的躯壳,曾经温暖的内在早已被消耗殆尽。
把屋里的桌面全部擦拭了一遍后,沈叙白把沉重的行李拖拽进卧室。当初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拉开衣柜的瞬间,本来空空如也的隔层角落里却蜷缩着一小块暗红和灰色交织的布。
难不成他把什么东西忘在这里了?
隔层上的灰尘随着拉开柜门的动作升腾而起,伴着呼吸没入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沈叙白有些嫌弃地揉揉鼻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摁住那块布料的边角,拿到面前仔细辨认。
他这才发现,布料是因为落了太多灰尘而变了颜色。他把布料展开,根据形状与上面的花纹,记忆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Boi的一条领带。
不过并不是他在入学后得到的那一条,手中的这条比他自己的那条久远得多——这是在很多年前,母亲给他的,原本属于外公。
她曾经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戴上,似乎这条领带是大洋彼岸那个女人所有的期望的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