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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阳谋为上 德胜于智义胜于谋(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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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姚广孝的语气微微一顿,又道:“当然,晚生也希望这大明天下能一直长治久安。这样,晚生即使终身与林泉鹤鹿为伴,也不会有所怨尤了。”

“难得姚公子竟有这般清旷高远的襟怀!”刘基听了,抚胸长叹一声,“那真是可惜了你这一腔经天纬地之才!……”

姚广孝哈哈一笑:“先生不必替晚生惋惜。张良、陈平、韩信之流,乃是应君昏国乱之劫而生的乱世之才;贾谊、韩愈、朱熹,乃是应修文偃武之运而生的治世之才。先生是希望晚生成为张良、韩信那样的乱世之才呢?还是希望晚生成为贾谊、朱熹那样的治世之才?”

姚广孝深深谢过,道:“晚生未曾见到先生之前,以为‘德不足恃,义不足据’,只要谁的计谋更厉害,谁就更能显赫成功!这两个月来,晚生在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才懂得了‘德胜于智,义胜于谋’的真谛。成汤、周武顺天应人革故鼎新,乃是‘诚意’二字所致,非尔虞我诈之雕虫小技所能及也!自今而后,晚生将以‘道衍’二字为名号,取‘以诚意之道衍世化民’之义而自警自励——晚生再一次谢谢先生的言传身教了。这等大恩大德,晚生终身没齿难忘。”

说到后来,姚广孝已是泪湿衣襟,声音也哽住了:“请先生善自珍重,晚生就此拜别。”说罢,又是屈下双膝,拜倒在地,长跪不起。

刘基也是悠悠一叹,道:“你既然已懂得了‘德胜于智,义胜于谋’这个道理,也确是难得了。许多谋略之士,沾沾自喜于自己如蜂蜇人、如犬吠日般的微末智谋,虽一时侥幸成功,却终不能功德圆满,其弊正在于此!还望姚公子日后念念以济世安民为本,若逢治乱之机,一展鸿图,镇奸辅国!世事难料,‘治久必乱,乱久必治’,这也是天下大势……老夫垂垂老矣,唯有寄厚望于姚公子,继承得老夫这一份兼济天下之心了。”

说罢,刘基一咬牙,回转身来,缓步而去。他默默地上了马车,和刘德走出了很远很远。他从车窗向外望出去,却仍能依稀见到姚广孝仍在那里静静地跪拜着、目送着,一直未曾起身。

车轮辚辚之声徐徐传来,刘基的马车慢慢驶近了京南驿舍。

却听得驿舍之中一阵长笑之声传出,胡惟庸手握一卷黄绢,从舍门内长身而出,道:“刘基接旨。”

刘基急忙下车跪倒,道:“草民刘基接旨。”

胡惟庸展开黄绢,面色一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基功德巍巍,今日告老归乡,辞爵还禄,纤毫不取,朕心嘉焉。为褒扬刘基进则兼济天下、退则清慎自守之功德,朕特下旨将刘基祖籍处州府二十六万户百姓的税赋每年减纳一半,与朕祖籍濠州府黎民缴赋相等,令后世传为美谈。

“另,本朝御史中丞之职自后永远虚悬,非刘基不再作第二人想。钦此。”

刘基听完,不由得慨然流泪叹道:“陛下恩宠天高地厚,草民何以堪之!”

胡惟庸将圣旨宣读完毕,走上前来,伸手把刘基扶入驿舍里间坐下,笑道:“其实这道圣旨乃是中书省筹思许久,今晨送报陛下御笔亲批的。刘中丞,您得此殊荣,可是中书省向陛下极力建议而与陛下同心恩允的呀!希望您能自今日起,将您和中书省先前所有的不快都一笔带过去了罢!”

“刘中丞功德巍巍,有什么愧不敢受的?”胡惟庸哈哈笑道,“陛下说了,待老先生在青田休养够了,该请回来的时候还是要请回来的。”

刘基摇了摇头,道:“因刘基微薄之劳,陛下便恩泽鄙郡处州二十六万百姓,这已有滥赏之嫌,更将我朝御史中丞之位自后虚悬以待,刘基真是愧不敢受。”

胡惟庸一听,脸色不禁一沉,拉长了声音说道:“刘中丞不领胡某和中书省同僚们的情也就罢了,难道真的连陛下的恩旨也不领了吗?”

刘基见他逼得太紧,不由得暗暗一叹,只得伸手接过了那卷黄绢诏旨。

胡惟庸这时才微微笑了,道:“刘中丞既已领旨,胡某便可回宫向陛下顺利‘交差’了。不过,请刘中丞原谅胡某叨扰:胡某今日要与刘中丞好好长谈一番,不知刘中丞意下如何?”

刘基面不改色,只是淡淡答道:“请讲。”

胡惟庸深深地注视着刘基的双眼,缓缓说道:“胡某此番因李彬一事与刘中丞有些误会,还望刘中丞切莫放在心上。不过,关于李彬一事,胡某此刻就事论事,有几个不明不白之处,还请刘中丞明示。

“其实您和胡某都应该知道,陛下先前对李彬一案的态度十分暧昧,只是在获知冯胜、文忠将军取得黄河大捷之后才一改常态,转而全力支持您的意见的。可是胡某一直在寻思,这个‘黄河大捷’实在是来得太巧了!巧得恰到好处!巧得适逢其时!巧得纯如天意!直到有一日胡某终于……终于……”

刘基听到此处,目光顿时灼然一亮,盯着胡惟庸不放。胡惟庸也咬了咬牙,迎着他的灼灼目光,继续说道:“直到有一日,胡某听说您曾在黄河会战前让四皇子亲自给李文忠、冯胜等将军送去了一封密信。这封密信的内容,现在恐怕也只有四皇子和冯、李等将军知道了。在胡某想来,它应该是您托四皇子向冯、李等将军送去的如何打败王保保的‘锦囊妙计’。然后,他们便一举取得了‘黄河大捷’,而您在李彬一事之上也就立刻转到了上风……高明啊!高明!当李相国他们还在准备弹劾表对您‘穷追猛打’之时,殊不知您已在无声无息中布置好了一盘精彩绝伦而又天衣无缝的棋局,一下便兀然‘反败为胜’了!”

刘基目光一凛,冷冷逼视着胡惟庸:“胡惟庸,你竟敢私自窥伺朝中大臣!”

“胡某若不是在时时刻刻关注着您的举动,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真正明白我们中书省在这李彬一事之上是如何输掉的了。”胡惟庸也毫不回避地答道,“也正是由于明白了这一点,胡某才输得心服口服。所以,倘若有朝一日,刘中丞真能返京为相,胡某在您麾下必将俯首听命,从此不敢再存二心。”

他这番话来得便如一支利箭般直射胡惟庸的内心。胡惟庸的额头上立刻沁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他满脸通红,俯下头去,在地板上重重叩了几下,站起身来,一语不发,往外便走。

刘基在他走到舍门之时,忽又开口道:“胡大人深明君心,通达时务,老夫愧不能及也!请问胡大人,陛下近来最喜爱吟诵的是哪一首诗?”

“胡某岂敢妄揣圣意?”胡惟庸站在门边,头也不回,冷冷答道。

“陛下近来最爱吟诵唐代李山甫的‘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可见陛下励精图治、奋发有为之心已然溢于言表。”

刘基缓缓说道,“老夫认为,以陛下这等英明神武之雄主,心中最忌的恐怕正是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欺上瞒下、结党营私吧?!谁要是触了他这心头大忌,必无善终啊!”

胡惟庸的脚下微微一滞,停了半晌,还是傲然迈了出去。

身后,刘基深深长长的一声叹息远远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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