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阳谋为上 德胜于智义胜于谋(第4页)
李善长也站起身来,和刘基握手凝视有顷,带着悠悠的不舍,只说了一句:“保重!”亦随在朱元璋身后缓步而去。
目送着朱元璋和李善长缓缓离去,刘基静静地站着,双眸中泪光隐隐,闪烁不定。他知道,自己此番长亭一去之后,所有的事业与抱负都只能寄希望于这两位故人去沿着自己披荆斩棘辟开的那条康庄大道施行下去了!“人去而政兴,身离而国盛”,沉舟侧畔千帆过——沉舟虽覆,又何悲乎?
念及此处,他慢慢拭去腮边泪痕,面色复又变得静如深潭。
忽听得“呼”的一响,亭门布帘被人轻轻掀开,却是朱标和杨宪二人缓步而入,脸上表情亦是感慨万千。
“殿下……”刘基一见,便欲跪下施礼。朱标一步抢上前来,伸手扶着刘基在木榻右侧坐下,自己却站在亭中,倒身下拜,恭然说道:“刘先生——生我者,父皇、母后也;育我者,先生也。这两大恩德,朱标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今日您要鹤归南山、息影江湖,朱标挽留不住,真是自愧呀!
“日后朱标再碰上何等难解之忧,又能从哪里寻来先生指点迷津呢?想到这儿,朱标便对先生此番离去深为不舍……”
刘基慌忙起身还礼,道:“殿下视贤如师,好善乐道,仁充义足,将来必会成为我大明朝‘汉文帝’一流的英主明君。老臣心中每当想到这一点,就不禁为大明朝未来的繁荣昌隆而欢欣鼓舞。
“古人讲:‘小人赠人以财,君子赠人以言。’如今老臣即将归隐林泉,有两段浅陋之言进献于殿下,望殿下予以采纳。”
朱标一听,急忙深施一礼,谢道:“本宫感激不尽,请先生赐教。”
刘基微微点了点头,静静地凝视着朱标,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当年曹魏立国之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嗣子纷争不休,太子曹丕不得已,便前来向太中大夫贾诩求教固位修业之策。贾诩答曰:‘愿殿下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今日老臣亦以贾诩此言赠予殿下。请殿下日后于身居东宫之时,牢牢铭记此言,潜思典籍,默察时势,研几于心而不轻泄于外,尤其是千万不可再与陛下争议朝政。
“殿下须得相信陛下乃是我大明开国雄主,虽汉高祖刘邦亦有所不及,自有非凡之术驭吏治国。而且陛下将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殿下继世创业而奠基立本。殿下只须乐观其成,待有朝一日自己登基执政之时,便可一展鸿图,泽被苍生了!”
刘基又缓缓说道:“古人讲:‘发政施令为天下福者,谓之道。上下相亲谓之和。民不求而得所欲,谓之信。除天下之害者,谓之仁。仁与信,和与道,帝王之器也。’殿下他日登基临民之后,须当虚己应物,覆载同于天地,信誓拟于暄寒,摒弃浮狯之小智小谋,蓄养恢宏之大德大业,必能获得天下百姓衷心爱戴,则大明基业必能稳如泰山、代代昌隆、流传千古也!”
朱标听刘基说得这般郑重,不由感动得泪如珠落,哽咽着说道:“刘先生对本宫寄予这等崇高的期望,本宫战战兢兢,只怕自己德薄才浅,不堪重任啊!……”
“殿下不必担忧——您身边还有四皇子可以作为最坚实的肱股之臣倚为大用呐!”刘基忽地抬起目光遥遥望向北方,喃喃而道:“可惜四皇子远征在外,老臣此刻竟然不能相见,实在是一大遗憾。只得有请殿下代为向他转达老臣的依依幽情了……”
朱标伏在地上含泪答道:“刘先生,您永远是本宫和四弟的好师傅!”
刘基谦谦一笑,沉吟半晌,道:“老臣近来收了一名关门弟子,名叫姚广孝。此君博学多才,德术兼备,堪为栋梁之材。待老臣稍后询问下他的意见,他若有济世安邦之心,允了老臣,老臣便推荐他进入东宫,辅弼殿下开创盛世伟业!”
朱标闻言,不禁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称谢。刘基又抬眼看了看静立在朱标一侧的杨宪,缓缓道:“殿下,杨君为人耿直磊落,办事干练,也是您不可多得的好帮手啊!——望殿下不可轻弃,要对他多加倚用才是。”
说着,刘基面容一正,正视着杨宪肃然开口说道:“今日老夫与杨君一别,将来再难相逢矣。还望杨君在朝廷之中,以铮铮风骨旌扬我大明朝诤臣直士之誉。但是,朝中尚有奸人潜伏,杨君亦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不可被奸佞小人乘隙暗算啊!”
杨宪亦是泪光满面,颔首无言。
刘基讲了这么多的话,似觉有些疲惫,便向他俩挥了挥手,随即微微闭目,坐在亭中木榻之上,状如老僧入定,不再多言。
朱标和杨宪见状,知道刘基此刻已是“言尽于此”,也不再打扰,依依含泪,恭恭敬敬地退出了亭外。
隔了许久、许久,刘基睁开眼来,慢慢起身走出了长亭之外。却见外边的场地上一片空空****。原来,不知何时,朱元璋、朱标已率着文武百官早已走了个干干净净。
刘基直直地立在这一片荒原之上,脸上的疲乏之情缓缓退净,现出一片深深的宁静来。
“先生……”侍立在亭外的姚广孝慢慢走近了刘基身畔,轻轻呼了一声。
刘基转过身来悠悠地看着姚广孝。只见姚广孝左肩头上搭了一只蓝布包袱,却是全身一副整装远行的模样。他不禁深深叹道:“姚公子……伴君多日,终须一别!这两个月来,你我切磋交流,互相启发,虽是名为师徒,而实为手足——老夫晚年幸得你这样一位少年英才同游,也不虚此生了!”
刘基伸手轻轻扶起了他,目光深深地凝注着他,缓缓道:“姚公子志大才广、沉毅明敏,实乃我大明朝一代奇才。老夫已向太子殿下郑重推荐了你,并诚心敦请你出任太子殿下的东宫侍读——相信深怀济世安邦之心的姚公子应该不会推辞吧?!”
姚广孝慢慢拭去眼角的泪痕,也不答话,面色忽然变得很深很深,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纸绢书,无言地递给了刘基。
刘基接过那绢书,低头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贼酋王保保聘请你为他帐下首席军师的聘书?你……”
姚广孝俯身向他深深施了一礼,面露歉色,道:“请刘先生原谅晚生这一不告之举罢!您且听晚生细细道来——
“四个月前,在晚生此番进京之前,元廷大帅王保保便慕名给晚生送来了这份聘书。晚生前思后想了许久,便决定来到应天府,亲身觑探一下大明圣朝的气数。然后,晚生就用了李彬一案来‘投石问路’,借此试探朝廷上下的虚实。
“晚生心想,若大明朝对李彬之流仍是一味姑息养奸,则与秽政横行的胡元无异,亦不会久获人心,国祚自然也不会长久;若大明朝对李彬之流严加整肃、秉公裁决,则是顺天应人、拨乱返正的义举,必会深得民心,国祚也会长久。
“在这四个月里,晚生亲眼目睹了刘先生排除万难、秉公执法的赫赫义举,深为我大明朝有先生这等的中流砥柱而欣慰不已。贤人在位,则民乱不起!只要大明朝有先生这样的清正刚直之士护持着,一百个王保保也休想动摇大明朝的根基一分一毫!”
刘基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娓娓道来,并不插话。
“刘先生推荐晚生出任太子殿下的东宫侍读,晚生却以为不必了。”姚广孝继续缓缓说道,“当今大明朝君明吏清,需要的是守正不移、忠勤不挠的循吏,而不是晚生之流纵横捭阖的谋略之士!晚生于大明朝暂时已无用武之地,倒不如就此归隐江湖,待得将来天下有乱之时,再挺身而出,如同先生当年辅弼当今圣上那样肃清四海、扫平秽乱,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