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绵去往西川(第1页)
西川王府的书房内,空气沉闷,圣旨被随意搁在案角,烛光映着那道圣旨,泛出冷冷的讽刺。
南风夜止负手立于西川舆图前,周身寒意凝滞。刚以雷霆手段拔尽京中暗探,还未得喘息,一道赐婚圣旨便被送来了。
“刚清完院子,就急着塞人,看来,我这位皇兄,是真坐不住了。”南风夜止冷冷道。
苏伯柒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椅背;苏不急眉头微锁,盯着圣旨若有所思;苏不少抱臂而立,满脸不耐;苏不弃神思不属,念着家中孕妻;苏不离斜倚窗边,指尖闲转一枚棋子,嘴角噙着看热闹的笑;苏惠妃则在旁,捻动佛珠,看不出表情。
“要我说,”苏不少打破寂静,“管她什么王妃!等人一到,寻个由头,就说水土不服或犯了忌讳,丢进偏僻院子关起来,派人好好照看便是。一介女流,还能翻出天去?时日一长,京城自然当她是个死棋!”
苏不弃回过神,比了个抹喉的手势,压低声道:“二哥这法子拖沓,夜长梦多,不如干脆些,路上出点意外。西川山高林密,匪患未清,新王妃遇险再寻常不过,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胡闹!”苏不急目光扫过二人,带着责斥与深虑,“那是皇上亲赐的王妃,关乎天家的颜面。若刚入西川便不明不白地没了,无论做得多么像意外,都是在打皇家的脸,更是授人以柄,届时龙颜震怒,祸必接踵而至,此事,绝不可乱来。”
他转向南风夜止,语气沉稳:“王爷,此人既推拒不得,不如暂且接下,虚与委蛇,静观其变。表面予她尊荣体面,暗中严加监视,摸清其底细、性情及随行人的情况。待窥明虚实,再谋后动。”
南风夜止微微颔首。这与他的初想不谋而合。硬抗圣旨风险太大,贸然灭口更是下策。唯今之计,只有将计就计,把棋子放在眼前看清。
这时,苏不离忽轻笑一声。手里的棋子“嗒”地落定窗台,引得众人望去。
“表哥,”他踱至书案前,脸上坏笑更明显,“,小弟我可已细细打听过了。咱们这位未来嫂嫂,周青绵周大小姐,在京城……那可是声名赫赫啊。”
“哦?”南风夜止眼带疑惑的看向他。
苏不离掰指数道:“十二岁当街打断靖远侯庶子三根肋骨;十三岁在长公主百花宴上,把丞相千金与郡主驳得颜面尽失;平日整治恶仆、教训纨绔之事更是不计其数。京中贵女闻其名而色变,皆传‘宁惹阎王,莫惹周青绵’。靖远侯府、丞相府都在她手里吃过亏。”他嘴角一扬,满是幸灾乐祸,“这般人物嫁来西川,表哥,您这后院怕是要锣鼓喧天了。”
苏伯柒浓眉一挑,不以为意:“不过是个被惯坏的黄毛丫头,行事跋扈些罢了。在京城有父兄纵着,到了西川,入了咱们王府,是龙得盘,是虎得卧!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直捻珠默念的苏惠妃抬起头,目光直落儿子身上:“夜儿,你们男人那些算计,母妃不懂。这女子是跋扈是温顺,是棋子是祸水,母妃都不在乎。母妃只要你做一件事,尽快让她怀上,给我生个孙子。管她什么来路,生下南风家血脉便是大功!总不能白吃西川的米粮!”
书房骤然一静。苏不少、苏不弃面色古怪,欲笑又忍,苏不急以拳抵唇轻咳,苏不离挑眉,眼底掠过揶揄。
南风夜止额角青筋微跳,面对母亲如此直白蛮横的要求,他转身直视苏惠妃,抗拒道:“母妃,此事恕儿子不能从命,此女来路不明,意图叵测,儿子绝不会与她有肌肤之亲,更毋庸子嗣。此人,绝不可久留身侧。”
苏惠妃柳眉倒竖:“你不是总说自己命硬克妻吗?那还有什么好怕?若她福薄留不住,那是天意!你只管……”
“母妃!”南风夜止截断她的话,斩钉截铁的说道,“但是,弄不弄大她的肚子,是本王决定的。”
苏惠妃看着儿子写满决绝的眼,知晓此事无法动摇他,唇动了动,终只化成长叹,重新捻动佛珠,沉默下去。
书房重归寂静,南风夜止目光再度落向那卷刺目圣旨,缓缓扫过房中至亲。
“此事,便依不急表哥所言。”他最终定调,“人,要接。礼数,要做足。但须盯紧她,盯紧她所带每一个人。”看向表弟,“不离,你手下灵便,此事交你暗中留意。我要知这位周大小姐踏入西川后每一分异常。”
苏不离敛了玩笑,正色抱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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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官道旁,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十里红妆的排场,只有寥寥数辆承载嫁妆的马车,以及一队护卫森严的皇家仪仗与护卫。
林婵儿终究没有来,贴身丫鬟红着眼眶禀报,夫人从昨夜便哭晕过去两次,晨起时根本下不了床,只怕见了面更加伤心难抑,徒增小姐牵挂。
周子鱼站在亭外,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望着女儿时,里面的不舍与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
青绵已换上王妃规制的嫁衣,沉重的珠冠压着尚显稚嫩的脸庞,广袖华服下,身姿单薄。她走到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父亲,女儿去了。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伤悲。
周子鱼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女儿的头,手却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落在女儿的肩上,他的手在抖,用了很大力气才稳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几个破碎的字:“绵儿……到了西川,万事……谨慎。若有委屈,定要……定要设法传信回来。爹……爹……”他说不下去,猛地别开脸,肩头控制不住的耸动了一下。
周青承站在父亲身后一步,似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青绵看向哥哥,努力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哥哥,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帘幕落下,隔绝了视线,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铺满落叶的官道。周子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车队远去,才颓然闭上双眼,两行浊泪终是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