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义灭亲(第2页)
靖远侯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暂时没被波及,却已经是惊恐不已。
周府里,愁云惨淡。
周起然被拘在偏院,几天里消瘦了很多,也老了许多。周子鱼脸色沉痛从宫里回来,带来了最终旨意:周起然褫夺所有职衔,念他年老曾有功,免了牢狱,流放岭南荒僻小县任县丞,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周子鱼自己因为主动上了请罪疏,加上平时政声还可以,皇帝斥责几句后,位子暂时保住了。
偏院里,周起然老泪纵横:“子鱼……为父、为父是一时糊涂啊!靖远侯势大,为父也是想给家里谋条后路,替你铺一铺前程啊……”
周子鱼跪在父亲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头:“父亲,您路走错了,儿子宁可一辈子在翰林院青灯黄卷,也不愿看见忠臣的血染红这身官袍。岭南路远……千万保重。”他没有说原谅,也无法再说别的。
窗外,青绵默默望着祖父佝偻的背影。胸口那股燥热早就平息了,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就像亲手砍倒了一棵里面已经蛀空,随时会砸塌整座院子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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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林婵儿带着青绵回乡。
一个服侍了吴惠几十年,被遣到乡下庄子的老嬷嬷,病得快不行了。林婵儿心善,特意买了些糕点去看望。
破败农舍里,老嬷嬷的手死死攥着林婵儿手腕,眼里满是悔恨和恐惧:“小姐……老奴对不住先夫人啊!当年、当年先夫人生产时血崩……不是意外!”
林婵儿浑身剧烈颤抖,“什么?”
“是吴惠……她买通产婆,在参汤里下了催血的虎狼药……先夫人这才血涌不止,生生去了啊!”老嬷嬷泣不成声,“她后来亲自抚养您,不是出于善心……是怕别的姨娘先生下儿子,夺她地位!她、她还……害死了四姨娘,嫁祸给三姨娘,害得林府人丁不旺……老奴帮着遮掩这么多年,良心日日像油煎火烤啊!她们……她们都死得冤啊!”
林婵儿僵在原地,面色惨白,摇摇欲坠。青绵一把扶住母亲。那个从小抚养她,被她日日叫母亲的人,竟是杀害生母,背着几条人命的元凶。
滔天的恨意和心痛翻涌上来,林婵儿流不出泪,只剩下窒息般的痛苦和剧烈的颤抖,她正要回去讨个说法,青绵却一把拉住了她。
“母亲,她既然做了,我们没有证据她就不会认。”
青绵轻轻拍抚母亲颤抖的脊背,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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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惠近来眠浅多惊,周起然垮台流放的消息像一片阴云罩在她的头上,让她惴惴难安。
晚上,她又从噩梦中惊醒,恍惚间好像听见女子的哭声。
她厉声喝问值夜的丫鬟,丫鬟茫然四顾,说什么也没听见。吴惠骂了几句,重新躺下,却觉得房中有种阴寒之气。
第二夜,半梦半醒间,一股血腥气钻进鼻子,她骇然睁眼,朦胧看见床帐角落悬着一件殷红如血的衣衫,像极了当年林婵儿生母难产时身下铺的染血衬单,她惊坐起来,那衣角却瞬间没了踪影。
吴惠剧烈的喘息着,心像擂鼓,一定是眼花!她命人彻查房间,却什么也没找到。
第三夜,雷雨大作,狂风扑窗,声音像极了呜咽,吴惠蒙着被子瑟瑟发抖,不敢看向外面。忽然听见梳妆台上铜镜“哐当”一声自己倒扣,紧接着,墙角那盆她平时珍爱的兰草,花盆毫无征兆地裂开,泥土和残根狼藉满地。
“出来!你给我滚出来!”吴惠钻出被窝,崩溃嘶喊。回应她的只有隆隆雷鸣,和一道刺目闪电。刹那之间,她仿佛瞥见窗前立着两个湿淋淋的人影,长发盖脸,俨然是当年枉死的三姨娘和四姨娘。
吴惠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雨夜,连滚带爬跌下床,缩进墙角,死死捂住双眼。
第四夜,吴惠已经被连番惊吓折磨得神形涣散,眼眶深陷,嘴里不停说着胡话:“别找我……不是我的错……都是命,是你们命该如此……”
“不……不……四妹,四妹我知错了!我不该下毒!求你饶我一命!饶命啊!”她彻底崩溃,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上皮破血流。
“错了?”一个仿佛从地底渗出来的冰冷声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
吴惠魂飞魄散,猛地扭头,只见一个披散墨黑长发、身着白色寝衣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静站在她身后。月光映出半张侧脸,眼眸空洞幽深,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是周青绵,她故意乔装成这幅模样……
青绵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指尖有缕缕黑气缠绕,她朝着吴惠脖子,虚虚一划。
吴惠顿时觉得一道冰线划过,喉咙就像被被勒住一样,传来一种窒息感。
“血债……”青绵的声音依旧冰冷空灵,“该还了。”
“啊啊啊啊——鬼!有鬼!索命来了!她们都来索命了!”吴惠疯狂挥舞手臂,打翻烛台,在黑暗中凄厉嚎叫,胡言乱语,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裳。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仆人,众人冲进房里,只见吴惠衣发散乱,在地上翻滚哭嚎,眼神涣散,涕泪横流,已经彻底疯了。她嘴里反复尖叫:“别过来!别过来!我还!我还命!”
而房间窗户大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哪里什么人的踪影。
吴惠疯了的消息传到周府,林婵儿沉默了很久,眼泪浸湿了衣襟。最后,她只对青绵低语了一句:“疯了也好,疯了,就不用直面自己造的孽,也……不用脏了别人的手。”
青绵依偎在母亲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没有告诉母亲,她已经为自己的亲祖母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