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与父亲告别(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感受着父亲身上熟悉的草药清气,青绵连日来的委屈与惊惧终于决堤。她把脸埋在父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女儿好想您……”

柳一山轻拍她的背,语气里满是后怕:“前日忽有条黑龙现身院中,只道你会平安归来,叫我莫忧。若非如此,爹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忽压低声音,“绵儿,你同爹说实话,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何事?那黑龙究竟是何来历?”

“他……他便是……便是山神呀!”青绵目光微闪,声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山神?”柳一山眉头紧锁,满面困惑,“可你先前不是说,山神是匹灰黑色的狼么?”

“啊,是这样……”青绵急忙展颜一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山神神通广大,化身万千,今日显龙形,明日化狼身……皆属常理!”她心知此事牵连甚广,若如实相告只会徒惹老父忧心,不如暂且搪塞,令他安心。

柳一山拍了拍额角,“你这么一说,爹爹便明白了!”

青绵恐父亲再追问下去,连忙转开话头,语气故作轻松却掩不住其间沉重:“爹爹,女儿恐怕还需再出门一段时日,或许……不能常回来看您了。您若有急事,可去城西齐府寻我。”

“齐府?”柳一山一听更是疑惑,“你去齐府作甚?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独自往那般高门大户去?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青绵一时语塞,知这谎须得硬着头皮圆下去。她深吸一气,脸上努力凝出混合敬畏与无奈的神情,语气也格外恳切:

“爹爹有所不知,女儿……女儿是被山神选中之人,往齐府乃是尊神降下的旨意,有要事需办。山神之命,女儿岂敢违抗?只是……”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压低声音,显得神秘郑重,“此事关系重大,尊神特意再三嘱咐,绝不可对外人透露半字,纵是爹爹您……也恕女儿不能多言了。”

“连爹……也不能说?”柳一山怔怔望着女儿,面上皱纹似又深了几分,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担忧。

“爹爹也不行!”青绵狠心偏过头,避开父亲目光,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柳一山望着女儿倔强的侧影,回想起这些时日黑龙现身、女儿失踪又归来诸般不寻常,虽满腹疑窦,终不敢对“山神旨意”有半分质疑。他长长一叹,那叹息里浸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慈柔与无奈:“罢了……绵儿长大了,如今又蒙山神看重,爹……不多问了。”

他伸手想像往常那般抚抚女儿的发顶,却终停在半空,只化作一句殷切嘱咐:“在外定要万事小心,好生照顾自己。瞧这小脸,才几日工夫,又清减一圈……记得按时用饭,莫要饿着……”

望着父亲写满忧色的面庞与鬓边刺眼的白发,青绵只觉鼻尖一酸,泪水不受控地涌上眼眶。她慌忙低头,假意整理早已齐整的衣襟,借此掩住突然汹涌的泪意。

“爹不必担心,山神……会护着绵儿的。”她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仍强作平稳,“您一人在家,千万保重身子,莫再像以往那般日夜劳碌了。”

柳一山连连点头应下,目光却始终凝在女儿脸上,那眼神贪恋又不安,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生怕一错眼,女儿又会不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爹这颗心就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青绵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触及真相之语,只拣些市井趣闻、山间风物来说。夜色渐沉,桌上那盏油灯的光晕在屋内温柔摇曳,将父女相依的身影投在墙面。

这一夜,青绵在床上辗转难眠。隔墙传来父亲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更显得她心潮翻涌。想到明日之后便将长困于苍夜掌中,二十岁生辰那日便要以身饲狼、镇压戾气,她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一点点浸湿了绣枕。

这座承载了她全部年少欢愉的小院,这位鬓发渐染霜雪的至亲,从此皆成遥不可及的旧梦,化作她再不敢轻触的软肋与奢望。

第二日天色未明,青绵便悄悄起身。她立于父亲房门外,听着内里平稳呼吸,指尖在门板上停留片刻,终是收回手,将那份不舍深深压入心底。

转身踏入灶间,如千百个往常那般,熟练地生起灶火。柴薪噼啪轻响,映亮她沉静的侧脸。淘米下锅,清水没过米,每一动作皆做得极缓,似要将这寻常烟火气刻进骨中。

粥在锅里咕嘟轻滚,腾起阵阵熟悉的米香。她将熬好的粥仔细温在灶边,摆好几样父亲素日爱吃的小菜。每完成一步,都似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仪礼。

柳一山起身时,看见桌上温热的早饭与女儿收拾齐整的模样,眼中再度泛起复杂神色。唇瓣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这便要走了?”

“嗯,山神交代之事,耽误不得。”青绵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不敢与父亲对视。

她陪着父亲默默用完这顿早饭,米粥入口,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刚放下碗筷,柳一山便执意要送女儿至院门。晨雾未散,他立于柴门边,一遍遍重复那些叮嘱过千百遍的话:“在外定要吃饱穿暖……凡事莫强出头……得了空,便……便回家来……”

青绵低头一一应下。临别时,她上前轻轻拥住父亲,将脸颊在那布满粗布纹理的肩头短暂一贴,汲取最后一丝令人心安的温存。而后将一封信交与柳一山,嘱他务必转交林府婵儿,便头也不回地踏入朦胧晨雾之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