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除锈(第2页)
但周老身上的诅咒锁链,才是真正的“硬骨头”。那东西与它的魂体、与这片地脉、甚至与它生前死后的因果都深深纠缠,仅靠温泉浸泡和碎片们的“啄食”,效果微乎其微。“除锈”、“拋光”、“梳理”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需要实质性的方案。
她正思索著,庭院入口的浓雾,又一次传来了动静。
这次的动静很轻,很缓,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批客人。
没有沉重的脚步,没有能量的躁动,没有梦境的囈语,也没有官方的冷硬。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若有若无,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伴隨著这声音的,是一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了旧书卷、乾燥草药、灰尘以及一丝丝陈年血液的气息。
雾气被轻轻拨开,没有排开通道,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模糊的小径。
一个身影,沿著小径,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的老者。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僂,头髮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他手里拄著一根虬结的老藤杖,杖身光滑,顶端嵌著一颗浑浊的、仿佛蒙尘的琉璃珠子。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仔细看,他走过的地方,那些枯黄的草叶,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丝;空气中瀰漫的硫磺味和怨念气息,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净化、沉淀。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来,穿过庭院,对池中泡著的周老、池边飘浮的碎片、墙角打鼾的睡魔、甚至那存在感强烈的保安队长,都只是投去平静的一瞥,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畏惧,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瞭然於心的淡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薑末身上,停在民宿大门前。
薑末早已站起身,脸上带著惯常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这个老人……给她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不像亡灵,不像怪物,不像玩家,也不像之前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存在。他就像……一个误入此地的、普通的、风尘僕僕的老书生。
但普通的书生,怎么可能安然穿过外面的坟场浓雾?怎么可能对庭院里这些景象视若无睹?
“老人家,请问是住店,还是……”薑末主动开口,语气温和。
老者微微頷首,声音苍老却清晰,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路过宝地,见有炊烟……哦,是水汽,特来叨扰。不知掌柜的,可否借一方清净地,容老朽歇歇脚,討碗水喝?”
他的用词文縐縐的,像是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但眼神清明,態度自然。
薑末心思电转,脸上笑容不变:“开门做生意,自是欢迎。清净地有,水也有。老人家请进。”
她侧身让开。老者道了声谢,拄著藤杖,步履平稳地走进前厅。他的目光扫过壁炉、黄铜喇叭、阿吊、桌上的文件,以及墙上闪烁的监测仪器,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在看到那堆文件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有趣”的神色。
他走到壁炉旁一张空著的破椅子边,也不嫌脏,拂了拂灰尘(其实很乾净),缓缓坐下,將藤杖靠在一旁。
“阿吊,给老先生倒水。”薑末吩咐,同时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在老者对面坐下,保持著安全距离。
阿吊连忙用飘的姿势(儘量不嚇到人)去厨房,用破陶碗盛了碗温热的(小水用能力加热过的)池水——当然,是经过净化碎片们“预处理”的相对乾净的那部分。
老者接过陶碗,道了声谢,低头抿了一口。浑浊的池水入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仔细品味了片刻,才缓缓咽下,赞道:“水虽浊,却有地脉之甘,怨念之沉,生死交融,別有一番滋味。掌柜的这池水,不简单。”
一句话,点破了温泉池的本质。
薑末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老人家好见识。不过是因地制宜,勉强弄出个餬口的营生。”
老者放下陶碗,抬起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著薑末,忽然问道:“掌柜的这店,开在这阴阳交界、怨念积聚之地,收留的又多是些不入流的孤魂野鬼、残念执魄,甚至还有那等凶戾之物(他目光瞥了一眼庭院里的保安队长),就不怕引火烧身,反受其害么?”
问题直指核心,语气却平淡如常,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薑末沉默片刻,微笑回答:“怕,自然怕。但开门迎客,讲究一个缘法。来的都是客,住的都是缘。只要守店的规矩,付住店的代价,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又有何区別?至於凶戾之物……”她也看了一眼保安队长,“再凶的物,也得吃饭,哦不,也得有地方待,有事情做。给它个饭碗,划下道来,总比让它漫无目的游荡、凭本能行事要安稳些。”
老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讚赏,但很快隱去。他轻轻摩挲著手中的藤杖顶端那颗浑浊琉璃珠,缓声道:“规矩,代价,饭碗……掌柜的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规矩由你定,『代价由你收,『饭碗由你给,就不怕有一天,规矩压不住,代价付不起,饭碗端不稳么?”
这话,几乎是在质疑薑末经营模式的根本了。
薑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却更加沉静:“规矩不是我定的,是这方天地、这些客人、还有我自己,一起磨合出来的。代价也不是我强收的,是客人觉得值,才愿意付。饭碗嘛……端不端得稳,看本事,也看运气。至少目前,这店还开著,客也还在来。”
她不卑不亢,既承认风险,又表明態度。
老者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嘆了口气:“磨合……值……本事……运气……说得轻巧。掌柜的可知道,你这店,如今已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某些存在心里的『变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薑末能听清:“调查科的人,只是明面上的第一拨。你这池水,你这收留的『客人,你这套『规矩,动了太多人的『习惯,挡了太多人的『路。下次来的,未必会这么『讲规矩了。”
薑末心头一震。这老者,果然不是普通人!他不仅一眼看穿民宿的底细,似乎还知道很多內幕!
“老人家是……”她试探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