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第1页)
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皓月无心欣赏这宫苑深处的景致,只想快些回到绮罗阁。脚步刚转过一道粉墙,皓月眼前一黑。不远处,一个眼熟的背影正立在那里,绯红的宫装在金灿灿的日光下,灼得人眼睛发疼。
是二公主。
皓月几乎要暗骂出声,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化作一缕青烟,凭空消失。她飞快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旁边一座凉亭后那片半人高的矮树丛上。那是此刻唯一的遮蔽。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钻进树丛之后,屏息蹲下,将自己藏在枝叶里。
“二公主,咱们还是回去吧。贺羽林上次已经拒绝得很明白了。”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规劝,听起来是二公主的贴身侍婢。
二公主的声音随即响起:“本公主抬举他,他竟敢不识相!已成婚有驸马又怎样?这些事,驸马敢吭一声么?”
侍婢的声音愈发急切:“二公主,咱们快些走吧。贺羽林是贤妃娘娘的侄儿,四皇子和二皇子如今在朝堂上水火不容,您就别再……”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二公主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尖锐,“我堂堂皇后嫡出的公主,帝后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谁见了我不巴结奉承?偏他眼高于顶,敢给我脸色看!”
侍婢忽然语气一变,带着几分紧张:“二公主,那边……那是不是四皇子?”
皓月顺着枝叶的缝隙悄悄望去。不远处的宫道上,两个身影正并肩而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正是贺正麒。他身旁那位与他年岁相仿、身量相近的青年,衣着虽不似皇子那般张扬,但通身气度尊贵不凡,五官依稀与贤妃相似,比贤妃多了几分英朗硬气,这定然是四皇子无疑了。
皓月蹲在树丛后,更不敢动弹分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两拨人越走越近,终于在那条不宽不窄的宫道上狭路相逢。
二公主率先开口,语气尖刻:“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专会在背后使坏的老鼠么?”
四皇子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平静的开口:“二皇姐说话,比你的行事,还要难看几分。”
皓月在树丛后听得真切,不由微微睁大了眼。这四皇子的嘴,怎么跟许如菱一个路数?
二公主听了弟弟的话,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若是敢在父皇面前胡言乱语,尽管试试,看父皇信谁!到时候看我们怎么收拾你!别以为你们如今在朝堂上水涨船高,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说着,目光转向贺正麒,“你也一样!别以为父皇夸你几句,你就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就你那拿不出手的出身,能进这宫里来,已经是祖上积德。行事小心些,万一行差踏错,当心被打回原形!”
贺正麒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圈涟漪。二公主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面上却愈发做出轻蔑不屑的神情。
贺正麒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常说二公主是女中豪杰,生为女子,当真是可惜了。她身上那股气派,无一处不像男子。”
二公主一怔,以为他是在服软讨好,刚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便听贺正麒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天下男子,大多色欲熏心,见了美色便神魂颠倒,什么都不记得了——二公主如此,这是一。求而不得,便恼羞成怒,背地里明面上都刻意诋毁中伤——二公主如此,这是二。家中已有正头配偶,却依旧四处寻花问柳,恬不知耻——二公主如此,这是三。分明相貌才学无一可取之处,偏还自信满满,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二公主如此,这是四。二公主且细想想,你自己与那些男子,是不是确有诸多相似之处?”
树丛后的皓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贺正麒这番话,简直是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好色、下作、无耻、普信,竟敢把这些词放在二公主身上?皓月甚至能想象二公主此刻的脸色,想必精彩得很。
二公主果然气得柳眉倒竖,浑身发抖:“你放肆!你……你竟敢辱骂本公主!”
四皇子适时开口,似乎是劝解,却更像火上浇油:“二姐,东仪宫近来已然很不妙了,你就莫要再给母后和二皇兄火上浇油了罢。若是让父皇知晓你曾经对正麒说过的那些话。怕是连母后也要受你牵连,被父皇斥责。”
二公主狠狠瞪着他们,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们以为我母后跟你那个出身低微的娘一样,要靠日日在父皇面前娇里娇气、奴颜婢膝才能得到垂怜么?我母后可是中宫皇后!我外祖家对父皇有天大的恩情!是你们能比的么?”
贺正麒神色依旧淡然,只轻轻道:“二公主这话,可敢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再说一遍?皇后殿下每每念及亲人,都伤心不已。若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拿这件事四处耀武扬威,怕是不会太高兴罢。”
二公主的侍婢见势不妙,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哀求道:“公主!咱们快些回去吧!再闹下去,万一传到陛下耳中,让您在公主府反省思过,您可就……可就……”她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彼此都明白——不能进宫事小,不能探望皇后事小,不能与那些“情郎”私会,才是真正的大事。
二公主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瞪了四皇子和贺正麒一眼,终是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待那抹绯红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贺正麒忽然转向皓月藏身的树丛,声音清朗:“谁在那里?别躲了,她走了。”
皓月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得站起身来,拍去裙摆上沾着的草叶与尘土。